月光灑在石桌上,落在那位老臣鬓邊,映出絲絲白發與眉宇之間掩不住的憂色。
她靜靜望着他,良久才開口:
“郭伯父此行,是爲了許中相之事吧。”
郭儀一怔,旋即苦笑。
“果然……娘娘眼明如炬。”
他點點頭,聲音低沉中帶着一絲蒼涼:“正是。”
“老臣不敢妄議國政,更不敢僭越規矩來打擾娘娘。”
“可事至今日,若再不求一人能勸得陛下——怕是,朝堂将變。”
他語氣沉重,一字一句仿佛壓在千鈞秤上。
“許中相之位,若真被罷。”
“清流盡失。”
“國政便入新黨之手。”
衛清挽垂下眼簾,手指輕撫茶盞邊緣。
“郭伯父何以斷定,陛下便會罷黜許大人?”
“朝上雖言‘明日再議’,可并未下旨。”
郭儀搖頭,語氣沉重。
“娘娘,陛下今日在朝所言,已然明表态度。”
“若是數月之前,老臣斷不敢妄疑。”
“可如今新黨得勢,連許居正也能被連名彈劾,陛下卻未加一語否決。”
“這若還不是默認,那便是……”
他頓住,終究沒說出那個“信任”二字。
那字,一旦出口,便成了重錘。
衛清挽神色微動,未立刻回應。
良久之後,她才輕聲問道:
“您可覺得,陛下……變了?”
郭儀頓了頓,語氣緩緩而出:
“他不再仰望我們了。”
“以前他上朝,總是沉默,看我們說話,看我們辯論。”
“可現在,他坐得穩了,也說得多了。”
“可他說得越多,我便越怕。”
“他說‘改風’要新。”
“可他新得,是那些人。”
“他們的嘴皮子快,心卻歪得很。”
“他們講的‘民權’‘合署’,全是剝皮割肉的法。”
“隻看着戶部的錢袋子,卻不管百姓的命根子。”
他一掌輕叩石桌,聲音隐隐顫動。
“若連陛下也聽了進去,許中相之後,便是霍綱。”
“霍綱之後,便是我。”
“再之後……朝堂就是他們的了。”
衛清挽靜靜聽着,神情不動。
她知道郭儀不是争位之人。
他身居高位多年,從不樹私黨、不搶人功,不參與争鬥。
他若開口說這些,就真的是怕了。
怕朝綱散了,怕國體亂了,怕新黨登頂,廢盡一代忠良。
她輕聲問:
“郭伯父今日,是想讓我勸陛下?”
郭儀鄭重起身,再次一揖到底:
“老臣鬥膽。”
“隻望娘娘能在寝殿之間,與陛下一言。”
“娘娘貴爲中宮,陛下素來敬重。”
“若旁人勸,陛下未必肯聽。”
“可若娘娘說一句,也許……”
“他會醒悟。”
“哪怕隻是停一停腳步。”
“老臣……也謝天謝地了。”
衛清挽望着他,心中起伏不小。
她并不願插手朝政。
更不願以夫妻情分左右天子政斷。
可她也知,若她沉默,許居正若真被罷,郭儀與霍綱若再被逼退,那大堯的朝廷,便再無人可制衡。
到那時,王擎重與林志遠,便真的是“新政所托”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緩緩起身。
月光落在她衣袖上,仿佛落了一身霜雪。
她輕聲道:
“郭伯父。”
“我答應你。”
“明日,我會找他說話。”
“不是以妻爲言。”
“是以……衛家之後,以你們三人故交之情,爲他說一句。”
“隻願,他還記得你們。”
郭儀再拜,眼中泛起微光。
“謝娘娘。”
“也謝……陛下,未忘舊人。”
亭外風起,月色更寒。
這一場涼亭夜談,悄然落幕。
可它種下的那句話,卻已在這個深夜,悄悄地——
落進了帝王心邊的回廊。
夜色濃重,星月隐匿,洛陵皇城已沉入一片寂靜。
郭府内,卻燈火未歇。
高牆之内,青石廊深,一道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緩緩步入府門。
門前侍衛尚未來得及上前,一道纖影便從廊下快步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