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8章


禁軍場。

諸将面面相觑,不敢作聲。

蒙尚元卻不卑不亢:“末将早已研讀新令,并未違制。”

“但皇城警務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新法未必皆妥。末将曾兩度上奏,言及調動順序變更後或有疏漏。”

“可惜,未得回複。”

馮馭堂眼中寒意更濃。

“你是說,朝廷新法錯了?”

“還是說,我這個統領,連禁軍調令都不會下了?”

“哦,我知道了。”他一擡手,冷笑道:“你這是,覺得自己雖然被貶,還是比我懂!”

“是吧,蒙尚元?”

這句連名帶姓,已是不敬中之辱。

校場中一時靜如死水。

不少老卒垂目,不忍去看那一襲曾令他們敬如山嶽的背影。

馮馭堂冷冷望着對方,語氣更重。

“當年你權握在手,連禮部都要繞你三分,如今怎麽——淪落到來我這聽訓了?”

“是不是挺不服氣?”

“那你說說,我今日這場點将,你可還有意見?”

他步步緊逼,咄咄逼人。

可那挺立的身影,卻始終未動。

片刻後,蒙尚元終于擡起頭。

眼神不愠不火,卻帶着一種令人難以逼視的靜定。

“馮統領既爲當任之主,訓誡規制,皆有其責。”

“末将不過是一介衛隊小吏,不敢多言。”

“但禁軍之任,不在内争,而在護駕。”

“若他日金阙有警,不管我是不是衛隊長,也必提刀而前。”

“至于今日之訓——”

他頓了頓,語氣如刀鋒般冷靜:

“末将……銘記在心。”

話落,他拱手爲禮,轉身退入隊中。

一言不争。

卻勝百罵。

馮馭堂冷笑連連:“好一個‘銘記在心’。”

“我看你是……嘴上服,心裏還在想着中樞那把交椅吧?”

“你當你是誰?許居正的狗腿子?現在清流都快滾出朝堂了,你以爲你還能東山再起?”

“做夢去吧。”

他猛地揮手,“來人,把他衛号改調至北三門巡守,日夜值崗,不得輪換!”

“讓他好好清醒清醒,知道如今是誰當家!”

此言一出,衆人齊驚。

北三門值崗者,皆爲新卒之末、輪換之役,非重罪降者不得調往。

此舉無異于羞辱。

可蒙尚元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他隻是拱手爲禮,聲音不重,卻有一股壓不住的從容:

“末将……領命。”

随後轉身,大步離場。

盔甲雖舊,背影卻依舊挺拔。

隻是那道背影,照在餘晖之中,不再如昔日那般奪目。

馮馭堂望着他離開的方向,嗤笑一聲。

“死老狗,還挺硬。”

“可惜了。”

“硬骨頭……在新朝裏,最不值錢。”

……

傍晚。

禁軍營地外側,巡崗點交處。

蒙尚元負手站在一線牆角,擡頭看着沉落的天光。

夕陽似血,照得那座金阙遠遠閃光。

他神情平靜,隻在眼底,藏了一抹難以言說的東西。

那不是怒。

是涼。

是許久未嘗的、沉默而冷的寒意。

那是他一生征戰、護國衛宮,從未被人當“朝争棋子”的憤。

那是他曾信過的那個“天子少年”,如今卻沉默無語的涼。

“他知道我還在。”他輕聲道。

“可他沒開口。”

風起。

他不動。

隻是緩緩戴上了手中戰盔。

盔是舊盔,刃痕斑駁。

可他仍一絲不苟地戴好,束緊。

下一刻,他走向北三門值崗之列。

無人敢與他對視。

可每一個看見他的人,都忍不住低下頭。

因爲這背影——

哪怕被貶、被辱、被困于最寒最濕的哨位。

卻仍是,一道禁軍曾有的脊梁。

夜色沉沉。

營燈如豆。

北三門角樓之下,一隊哨兵排成一列。

最前方——

是那個被人遺忘的衛隊長。

可那眼中之光。

尚未熄滅。

——他還在看。

——還在等。

等那個人……回頭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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