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仍舊不動聲色,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可他身下的雙腳,卻已不自覺地并緊,手指在袖中緩緩摩挲,掌心竟已沁出些許冷汗。
他本以爲,這最後一關早已是囊中之物。
王擎重說得對,從“制衡之術”來看,左相給了清流的邊孟廣,那中相定是他們的囊中之選。
而放眼整個新黨,從人望、資曆、位置、成效——哪一點,他林志遠不是最當之無愧?
隻要這一錘落下,從今日起,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堯中樞之首。
可不知爲何,他此刻竟有些發慌。
他努力告訴自己:這不過是臨門一腳的緊張,是即将封頂的激動。
可他又忍不住往禦階之上望去。
那一身玄袍金冠的帝王,明明一如昨日那般年輕、那般冷靜,可此刻,卻讓他心頭莫名一寒。
“他爲什麽不笑了?”
林志遠心中輕聲問着。
而身側的王擎重,雖仍端坐如松,但那一雙鷹目卻已死死盯住了禦階。
他沒有說話,卻已握緊了手中笏闆。
不是忐忑,而是在等待最後的落子。
他們的新黨,如今幾乎一統六部,百官換血過半,聲勢正盛。
這一步若再落定,便可徹底壓住清流舊派。
從此,誰敢再提“反新政”?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暗自點頭。
“林志遠,若你真上了中相之位,那這大堯十年之内,便不會再有我王擎重之敵。”
他收回目光,瞥了林志遠一眼。
而那邊清流之中,氣氛卻已完全凝結。
霍綱一手執笏,面無表情,但那鐵青的下颌已經緊緊繃住,額角隐隐跳動。
邊孟廣則眉頭微皺,神情複雜。
哪怕他此刻剛剛被任命爲左相,也不能阻止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緊張。
“若中相之位真落林志遠……那我這左相,能坐多久?”
他望着殿中衆人,忽覺自己像是一枚被安插的棋子,受人監視、被人制衡,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相位”。
而他身後的清流官員,更是面如死灰。
“制衡。”
“還是制衡。”
幾位清流重臣交換了一眼,眼神中滿是蒼涼與無奈。
他們終于明白了。
天子并未選擇徹底倒向新黨,也未回心轉意重新啓用清流。
他不過是在做取舍,在兩個派系之間權衡出一條平衡之路。
這一左一中之分,不過是權力天平上的砝碼而已。
霍綱低聲對身旁的許居正輕語一句:“他還年輕……終歸,還是未信我們。”
許居正沒有回話,隻是靜靜垂眸,握着笏闆的手,悄然一抖。
他今日已被罷相,此時此刻,不應再有一語。
可他心中,卻不知爲何忽然有些期待。
那一瞬間,魏瑞的身影從他腦海中掠過。
那老人在朝堂上破口大罵,直斥聖聽,視死如歸的模樣,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入了許居正心底。
“若是以前的那個少年君主,怎會容得那樣的魏瑞?”
他閉了閉眼,微微一歎:“也許……還是有點不同的吧……”
而站在朝列最後一排的魏瑞,卻是此刻最爲平靜的一個人。
他像是局外人一般,淡淡打量着前方那些或緊張、或笃定、或揣測的身影,眸中沒有多少波動。
魏瑞本以爲,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必死無疑。
可那位天子,卻隻以一句“功過相抵,不賞不罰”收尾。
他心中震撼非常,至今未平。
可當他看到所有人神情肅然、等待中相公布之時,内心那一絲剛剛生出的欣賞,還是被一縷沉重所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