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想一事。”他頓了頓,沉聲道:
“今早魏瑞進殿時,陛下神情并無愠色,反而頗爲從容——那不是一位早有防備之君的反應,而是……一位新近起意,想借機馭人的帝王。”
林志遠聞言,漸漸冷靜了幾分。
“你的意思是,這不過是一次震懾?”
“未必不是。”王擎重看向遠處靜立的丹墀之上,語聲淡淡:“魏瑞是老臣,是劍,是天子此時用來平衡新舊的殺招。”
“可劍揮過之後呢?”
“我等仍在。”
……
而此時,另一側丹階廊下,清流諸人亦自圍而議。
許居正沉默未語,站于廊柱之後,獨自看向半空雲層,眉眼深沉。
霍綱與郭儀、邊孟廣則聚在一處,低聲商議。
“諸位,”郭儀輕聲道,“你們覺得……這位陛下,是早有安排,還是臨時起意?”
“我不信他早知魏瑞。”霍綱搖頭,“他識魏瑞的可能……實在太小。”
“别說陛下閱政未久,朝中事務才接不過幾月。”他頓了頓,“便是我們這些老臣,也常常忘了西都還有魏筆架這麽一位。”
邊孟廣點頭:“不錯。魏瑞一向不肯向人低頭,三朝都不用他,也就我等偶有書信往來。陛下怎會知他底細?”
“而且,”郭儀思索片刻,“若他早有此人,何必讓我們在朝堂上苦撐到今日?何必眼睜睜看新黨幾乎全勝?”
三人相顧無言,皆是歎息。
“多半是……早朝魏瑞闖殿,陛下心有所動,便順勢而爲。”
霍綱望向廊外松影婆娑的庭園,低聲喃喃:“隻是,他的‘順勢’,也順得太大膽了。”
“敢用魏瑞……這可不是尋常天子的膽魄。”
邊孟廣卻低聲道:“可也可能,是年少無知。”
“魏瑞何許人也?滿肚子火藥,連先帝都不敢用!”他壓低聲音,“陛下要真以爲,這老頭子會聽話,那可就太天真了。”
郭儀眉頭微皺,卻終究未言。
……
與此同時,太和殿外的丹墀之上,魏瑞獨自伫立,負手凝望宮門方向。
他并未參與清流、新黨的聚議,隻獨自站立于晨風中,身軀挺直如松。
他仍未能緩過神來。
中相……
他本以爲自己此來,必死無疑,哪知——
“陛下,竟真的用了我……”
他喃喃自語,目中波瀾起伏。
腦海中閃過的是陛下方才那平靜無瀾的眼眸,是他說“功過相抵”時那份鎮定,更是那句——“中相一職,朕以魏瑞繼之。”
他這一生,早已習慣了被冷落,被放逐,被視作“太過剛直,不堪大用”之人。
可今日,一個少年天子,竟在群臣瞠目之下,揀起了這把三朝無人敢用的鈍刀。
魏瑞此刻心中再無怒火,隻有沉思。
“也許……是朕心血來潮。”
“可若真是那樣……”他擡頭望天,“那也是我魏瑞,命該有此一搏。”
“若能死在這相位上,未嘗不是……一個完滿。”
……
半炷香時光悄然而逝。
宮鍾再次響起,金聲玉振。
一衆朝臣重新歸列太和殿中,彼此間神色各異。
太和殿外,金鍾猶在餘鳴,正午尚未至,春日朝陽卻早已穿過重檐,照亮大殿朱瓦金梁。
黃門内侍依令将一份折卷自禦階上捧下,傳至群臣之中。
“陛下禦批在此,命諸位詳閱,有無纰漏。”
内侍話音未落,便有新黨官員迅速上前,将那份奏疏接過,展開閱覽。
随着那熟悉的黑朱兩色批注顯現,殿中氣氛頓時如凝滞了風雪,衆人隻覺心頭震顫。
那赫然是一份三日前呈上之疏,正是新黨諸臣聯名所奏,請求罷免許居正、調整三相人選。
而在最末批注之處,朱筆一行字,筆力遒勁、落筆沉穩,卻在一瞬間驚醒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