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居正另有他爲,拟換之,換魏瑞;邊孟廣秉性執正,可任左相。”
“此疏之議,留存檔牍,朕思量已決,明日宣之。”
——禦批落款之日:六月初四。
“六月初四?昨日?”林志遠幾乎是下意識低語,面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猛地将手中的折子翻轉,重新确認落款,又看了那幾行字三遍,仍覺難以置信。他心中嗡鳴,仿佛天雷滾過,隻覺一股寒氣直透脊背。
昨日?!
換言之,陛下今日早朝所定之“中相魏瑞”,并非魏瑞進殿死谏、打動龍心的臨時應對,而是——
陛下早就決定了!
新黨之中,王擎重亦迅速翻看那禦批,他神色亦爲之一變,沉吟片刻,卻比林志遠反應得更快些。許久,他輕聲道:
“昨日之批……”他緩緩吐氣,眼中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是我們——看錯了。”
他望着林志遠,語氣如刀鋒破空:“你記得昨日朝堂,我們奏章呈入之後,陛下未有言語,卻未曾退堂。”
“那一刻,他已決斷,隻是不言。”
“魏瑞……不是他一時被打動,而是……他本就在盤中。”
林志遠喃喃低語:“可……陛下怎會知道魏瑞?他……他怎可能會想到用魏瑞?”
他仿佛在自語,又仿佛在質問蒼天。
要知道,魏瑞是遠在西都的老臣,雖有清譽,但早年因直谏之名而被列爲“難用之人”。三朝未重用,此人久居西都,幾近被遺忘于權力之外。
可現在——
“一個剛執政不過半載的年輕天子……”林志遠眼神渙散,“他竟然……知道魏瑞,還敢用魏瑞?”
“還……早在昨日,就寫了禦批?”
王擎重看着他,聲音低沉如鍾:“不是他敢,是他早就決定。”
“這一局,我們以爲他被裹挾,實則……是我們,被他一劍引入深淵。”
他閉目半晌,再睜眼時,瞳光銳利如冰:“我們,低估了他。”
林志遠愣立當場,片刻後頹然低頭,猶如潰堤之堤石,被真相砸得粉碎。
……
而另一邊,清流陣營中也陷入了難言的寂靜。
霍綱手持那道禦批,眉頭緊蹙,眸光深沉。他從未想過,這位年輕帝王,竟能在新黨如此洶洶攻勢中,早已做出自己的裁斷。
“昨日便批……”他喃喃重複,仿佛怕自己看錯了字。
“怎麽可能……”郭儀亦是低語,他先前雖已有所感動,可聽聞這禦批落款,卻依然震驚得無以複加。
許居正站在最末,他神情肅穆,仿佛一塊沉石杵在原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到幾不可聞:“昨日……也就是說,在魏瑞進殿之前,陛下早已——”
“打算用他。”
這一句話說完,他微微擡頭,望向禦階上那位靜坐龍椅之上的少年天子。
隻見蕭甯神情依舊平淡,正慢慢撫正禦袍,指尖未有絲毫動搖。
——他并未在意群臣之震驚,也未看新舊兩派的表情。
他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裏,宛如九天之上,早知風雷幾何。
許久,許居正的唇邊忽地泛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神情。
是敬佩,是震撼,是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欣慰。
他緩緩低下頭,輕聲道:“是我……小看他了。”
一旁的郭儀亦長出一口氣,目光之中,已有動容:“他……并非無知少年。”
“他……比我們誰都看得清。”
清流衆人紛紛從震驚中回神,一個個眼神複雜至極。
從震驚,到驚喜,再到敬畏。
他們原以爲,魏瑞的任命,是天子被情緒裹挾之舉,是臨時感動之決定。
可如今他們才明白——
那是一個籌謀已久的判斷,是一個深思熟慮的落子。
魏瑞,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