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蒙尚元。
他從列側一步踏前,甲胄未卸,血迹未褪,卻步履铿锵,面容冷峻,仿佛面對的不是定罪之台,而是昔日軍營中的審陣之堂。
他躬身,聲音穩如山石:
“陛下,臣确有動手。”
“宮中毆鬥,是臣之過。”
他承認得毫不遲疑,反倒讓衆臣微愕,林馭堂臉上的得意更是一時凝滞。
但緊接着,蒙尚元擡起頭,語聲忽轉:
“臣願領罪,甘受罰。”
“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高階之上那一襲玄袍少年:
“禁軍大統領之位,還望陛下慎重決斷。”
“此職關乎龍禁安危,牽連宮中百官、前朝後府、太和武庫——不得不慎。”
他語氣無恨無求,然而句句分量十足,仿佛那甲胄之下藏着一座萬鈞之山。
“陛下心中自有明斷,臣不敢妄言。”
“但若使小人掌權,以私代公,以權謀位……”
他轉頭看向林馭堂,語氣淡淡,卻字字如刀:“那便不是護國之将,而是亂宮之禍。”
話未落地,林馭堂早已雙目圓睜,怒聲喝問:
“你說誰是小人?!”
蒙尚元回望,神情未動。
“誰該心中有數。”
兩人目光相對,一靜一動,火星四濺!
林馭堂大步而前,怒氣沖天:“你血口噴人,妄自揣度聖意,污蔑忠良!”
“你敢再說一遍,看我是否撕爛你這張狂徒之口!”
殿中頓時氣氛緊繃至極點!
新黨諸臣也紛紛側身,清一色眼中透着躍躍欲試之意,似欲趁此事再發難。
許多文官更是眉頭緊蹙,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堂堂早朝,竟幾近失控!
這一刻,空氣仿佛驟然靜止,殿宇金梁上的飛鶴也仿佛不敢再啼。
就在此時——
禦階之上,那一襲玄袍的天子緩緩直起身子,衣袍微動,袖口垂地,一如拂落寒霜。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滿朝文武,停在那幾乎對峙成列的兩人之間。
沒有怒喝。
沒有呵斥。
卻是一句低沉、冷冽的兩個字:
“夠了。”
聲音不大,甚至不如新黨方才言語嘹亮。
但那一刻,朝堂上的所有喧嘩,仿佛瞬間被凍結。
殿宇回響之中,連呼吸聲都低了幾分。
“夠了。”
這兩個字,仿佛有無形之力,将整座太和殿——瞬間定格。
一時間,千斤巨石般的寂靜壓在殿頂,金梁玉柱之下,文武百官不約而同地閉口屏息。
沒有人再敢多言。
蒙尚元垂首而立,沉默如鐵,眼中是早已準備好的涼意。
林馭堂半跪在地,頭顱低垂,卻仍帶着一絲咬牙之态。
他方才正鼓起最後一分氣力,欲再上奏幾句,以徹底将蒙尚元打入死地,誰知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生生砸斷了他未出口的言語。
新黨諸人更是心中一凜。
王擎重微微動了動身子,眼角一掃,隻見林志遠面色緊繃,身後兩三位方才還出言斥責的官員,此刻已經悄悄低下了頭。
他們皆知,朝堂之上,再喧嘩、再聲勢浩大,也敵不過天子一句“夠了”。
這一聲“夠了”,不僅止住了言語——更像是一記落刀,把衆臣的熱血和火氣,齊齊斬斷。
所有人下意識地将目光投向那高坐上的少年天子。
他還坐着,未曾動身。
可那一雙眼,卻如寒光透玉,靜靜掃過整個大殿。
那眼神沒有怒意,也沒有笑意,更沒有喜怒交雜的猶豫。
隻是清清冷冷,仿佛剔透之冰,在最炎熱的時刻,撲面而來。
少年眼下略帶陰影,卻神情平靜如水,唇角線條微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