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遠的眉頭緊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蕭甯,仿佛想從他臉上讀出一絲破綻。
可蕭甯神情自若,隻是靜靜地、冷冷地、看着那沉默站立的蒙尚元。
——這不是質問,也不是威脅。
這更像是昭示。
一種……替人說話的方式。
這一刹那,新黨之人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向蒙尚元。
而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張毫無波瀾的臉。
那雙眼眸中,既無震驚,也無敬畏,唯有淡漠與沉靜。
甚至連他自己,似乎都不知這話爲何而來。
“蒙尚元?”
“他的背後?能是誰?”
“他是從軍起家的草莽武将,祖上不過是市井中人,最出名的也不過是‘蒙家拳’的傳人——一門拳腳功夫,連宮中都不承其爲正統。”
“他父親不過是軍中小校,早早戰死;兄長死于邊關;母親早亡,他連宗族庇蔭都沒有。”
“這樣的人,他的背後還能是誰?!”
“不會……不會是陛下……故意在替他說話吧?”
新黨陣營中,已有人在心中起了狐疑。
可又覺得這太荒謬。
畢竟,哪怕少年天子今日再多偏向清流,可三相一換,大相已定,這份偏向也該告一段落了。
若再執意護住一個“動手傷人”的舊将,豈非壞了方才苦心豎起的“法度形象”?
王擎重冷靜地分析着蕭甯的布局:
“三相偏清流,禁軍歸新黨,本就是勢平之局。”
“蒙尚元……隻是個犧牲品。”
“他死得其所,朝局不亂,君臣皆安。”
“可他身後,會有人麽?”
“若真有,早就該有人出面了!”
一念至此,他心下笃定:“陛下……不過是話語之術,虛張聲勢罷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安。
——因爲那雙眼太沉了。
不止是他,連清流這邊的人,此刻也陷入沉思。
“陛下這話……是說他背後另有倚仗?”
許居正沉聲問道,身旁的霍綱微微一愣。
“莫非……是暗示?”
“可我們不是都知道嗎?他本就是孤家寡人,自被貶後,更是隻靠幾個舊部維持生計。”
“這話裏……究竟藏着什麽?”
邊孟廣也眉頭緊鎖,顯然,他與許居正等人也得不出結論。
“陛下……到底什麽意思?”
許居正低聲喃喃,眼中隐現凝重:“他若真想保住蒙尚元,用不着這般繞彎子。”
“莫非,另有計策在後?”
此言落地,魏瑞亦側首低聲道:“若是另有人撐腰,此刻恐怕該浮出水面了。”
可他們看向蒙尚元,依舊是——毫無表情,毫無波瀾。
那個人仿佛與這場風暴毫無幹系。
仿佛早已放下生死,隻等被宣斷命運。
“真不懂啊……”
清流陣營中,開始有人低聲私語。
“陛下此言,若非意在驚吓新黨,那便是……”
“便是什麽?”
“……便是他真的知道些什麽。”
“可他知道什麽?”
“蒙尚元的背後,哪有什麽人?”
“該不會——”
“不會是什麽舊日機密吧?”
“舊案?舊事?朝中權貴?軍中高人?”
“别胡說了……”
“可陛下,向來不是輕言之人。若他說這話,必定有所指。”
新黨、清流,兩方陣營,幾乎同時陷入了迷霧。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迷霧之中藏着的,或許不止是一個答案。
更可能是一道——真正的雷。
時間一息一息流逝。
殿中沒有人再敢出聲。
連林馭堂,也不知該如何接話,面色愈發尴尬,額角滲出細汗。
他忽然意識到——
天子這一問,看似是對他,實則是對整個新黨的一記試探。
而他……竟毫無準備。
“這問題……究竟是虛驚一場,還是天子早有察覺?”
“可……若他真知道什麽,那我們這一局……”
“會不會,又要崩了?”
那一刻,他不敢想下去。
目光一轉,他想要看王擎重——
卻發現,王擎重,竟也沉着臉,閉口不言。
一股不安,自此刻悄然滋生,彌漫至整個新黨陣營之中。
——到底是誰?
——到底是誰,站在蒙尚元的身後?
沒人知道。
沒人能猜出。
這沉默裏藏着鋒芒,這問句裏藏着暗湧。
整個太和殿,如臨雷海之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那禦階之上,天子垂目冷睨,指尖輕敲龍案,像是靜靜等待着——
等待着他們,給出答案。
或者……等他們,心自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