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人,不用,是我之錯!”
胡猛低頭再拜,後方一片騷動,不少人眼眶泛紅,有人心潮激蕩,有人滿心羞愧。
而蒙尚元的聲音,卻沒有絲毫停頓:
“西營第五隊,副隊尉馬進、姚啓,往日巧言取寵,觀風轉舵,試圖蒙混上下,擾亂軍心——”
“貶爲從伍兵,降職半年,另調至南倉營雜役隊整訓。”
“有異議者,可出列自行申辯。”
台下一片死寂。
馬進、姚啓兩人瞬間臉色煞白,如墜冰窟,他們跪在隊列中,連聲音都不敢發出。
緊接着——
“東營二隊巡夜都頭,喬慎——”
被點名的一刻,喬慎隻覺耳膜炸裂,頭皮發麻,渾身血液仿佛凝滞!
他強撐着露出一絲僵笑,抱拳想說話,卻被一句冷言斬斷:
“臨事落井,營内生亂,其責不可推。言行失度,舉止無規,擾同袍之心,敗軍中之序。”
“革去一切職務,貶爲普通軍士,編入偏鋒巡夜小隊,由伍正李英暫代督管。”
這番話落地,衆人面色各異。
喬慎面如死灰,幾乎癱倒在地,一雙膝蓋顫得厲害,卻不敢求情一句。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在蒙尚元被貶時,是他最先落井下石。
當蒙尚元重歸時,他第一個送禮賠笑。
而今,報應至矣。
可還未結束。
“東營偏鋒副統,風紀官,陸沅——”
台下一陣抽氣之聲。
陸沅的臉瞬間漲紅,原本還指望自己地位尚穩,不至被一撸到底。
可蒙尚元毫不留情:
“多日縱容營中風紀,派遣巡營不公,私壓忠良,結交權派,違心迎附。”
“即日起,革副統之職,貶爲五級軍士,編入東南重甲隊,從新編隊中服役!”
“聽候下一輪評議決定是否保留兵籍。”
這一刻,陸沅徹底僵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可對上蒙尚元那雙不帶任何情緒的眼時,竟連半句“冤枉”都吐不出來。
那是他熟悉的眼神——
如戰場風雪、如冰河肅夜。
是那位舊日大統領“未怒先寒”的眼神,是他曾在肅夜聽過千遍的那種沉默。
“他早就記得。”
“……他都記得。”
陸沅心口劇烈收縮,腦中浮現出昔日他在操場上對胡猛等人斥罵嘲諷的每一幕。
浮現出自己帶人圍困老兵值班所、把士卒編排得東倒西歪、再把這些推到“統領空缺”之上的嘴臉……
那一刻,他忽然無比痛恨當初那個“自信”的自己。
可惜,遲了。
而後,蒙尚元又陸續點名幾人,有人受賞,有人降職,有人則直接逐出營外,交由刑營處置。
每一條,都是清清楚楚的“賬”,每一個,都是他這些日子親自記下的名。
賞罰分明,清潔如刃。
短短一刻鍾,禁軍之中職位更換近三十人,有升、有罰、有逐、有賞。
而營中氣氛,也随這一次“大洗牌”驟變。
不少曾坐壁觀勢之人,如今羞愧難當,偷偷向胡猛等人拱手緻意,低頭緻歉。
而那些原本和喬慎、陸沅勾連一氣的心腹,如今悄悄退出隊列,唯恐被一并清算。
陽光下,鼓聲未歇。
蒙尚元緩緩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入隊列之中,目光一掃。
“整頓未完,規矩初立。”
“但我希望——諸位今日記得,是誰站在這裏。”
“我也希望——我不再看到有人仗勢欺人,倚附權貴。”
“禁軍爲天子之甲,不是哪個黨派的鷹犬。”
“守則共榮,犯則共罰。”
他頓了頓,忽然停在胡猛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你,從今日起,便是我右臂。”
胡猛幾乎是控制不住地挺直脊背,眼中隐隐泛紅。
蒙尚元看着他,又看了一圈,淡淡開口:
“明日清晨,營内自訓、營外巡察,全數複舊。”
“我再說一遍——營風不正,甯拆百兵。”
言罷,長風起,盔甲輕響,回蕩操場。
營中士卒,無一人不肅然起敬。
他們知道,真正的“大統領”,真的回來了。
整肅方歇,禁軍操場上依舊殘留着餘威未散的肅殺氣息。
營旗獵獵,塵煙未盡。方才一場真刀真槍的整頓,在蒙尚元面無表情的主持下,已将數十人貶責、換任、賞拔,衆人心中仍如巨浪翻湧。
就在此時,營門方向傳來陣陣腳步聲。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兵士緩步而來,爲首一人,正是早前被貶職下放、從朝堂直接打回軍中的——林馭堂。
昔日威風凜凜,錦衣金帶,如今一身粗布戎裝,甲衣還未配齊,肩章破舊,腰間連副副刀也未佩挂,整個人狼狽至極。
他額上還有未幹的瘀傷,眉眼之間依舊殘留在殿上被羞辱後的震撼未散。
一步一步,踩着灼熱的土石,他低着頭,像個犯了錯的兵丁,怯怯然走入營中。
四周目光交錯。
有人迅速避開視線,仿佛看他一眼便會惹禍臨頭;有人竊竊私語,悄聲感歎他“當日何等風光,如今何其凄涼”;
也有人眼神複雜,思忖着該不該借機落井下石……可終究沒人上前打招呼。
林馭堂也不敢看人,隻是快步走到操場前列,單膝跪地,朝着高台上仍未退位的蒙尚元低聲喊道:
“林馭堂……歸隊複職。”
聲音不大,卻在一片沉默中尤顯刺耳。
他沒有再說其他話,臉貼在地面,姿态卑微。
蒙尚元聽着這熟悉的名字,終于擡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帶怒意,也不見輕蔑,隻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和審視。
良久,他才淡淡地道了一句:
“歸隊?”
“好。”
“你既歸隊,自當守軍規、履軍法。”他說着,目光微轉,看向左側點将官,“來人——”
“将林馭堂編入第八營,與陸沅、喬慎同列。”
話音落地,全場微震。
陸沅和喬慎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林馭堂,随即又默默低下頭去,不敢有絲毫表示。
而原本已悄悄爲林馭堂歸來捏把汗的人群中,也瞬間炸開了低微的驚疑。
“第八營?”有人忍不住低聲道,“那不是……都安排了那些之前落井下石的?”
“是的……之前整肅裏被點名訓斥、調職的,不少都被調去那裏……”
“而且……營正是胡猛!”
“胡猛?!那豈不是——”
“嘶——”
消息快速流傳。
一時間,被安排進第八營的人,一個個臉色變了,有人當場呆滞,有人神色驚恐,還有人忍不住發抖。
因爲衆所周知,這第八營,便是蒙尚元親自點出要“重點鍛煉”的營隊。
所謂“鍛煉”,不過是整肅後專門集中安排的“整風所”,不僅要從最基礎的操練開始,日夜輪值、苦役交錯,連糧食配額都較其餘營差出一等。
而營正胡猛——更是蒙尚元手下最剛烈的舊部,心性極硬,軍中出了名的“黑面煞星”,極少笑過。
這不是“回營”,而是“下獄”!
林馭堂聞言也僵了半晌,片刻才低聲應道:“……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