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綱不語,半晌低聲道:“我軍中識兵者寥寥,軍政調度之能,不是一日練成。”他苦笑一聲,“若真拔去王擎重與林馭堂那一系……禁軍與邊營,恐将無以爲繼。”
邊孟廣亦皺眉翻着一冊,許久道:“說實話,我手中确有數人可薦,但多數皆爲清議名士,清名有餘,庶務不足。”
他擡眼看向許居正,“清流這些年重名節輕實務,不喜執庶職、管吏政……如今陛下若真大舉清洗新黨,隻怕我等根本補不過來。”
“說到底,”許居正點頭,語氣極低,“朝局雖變,新舊更替,卻不是翻書倒卷的事。”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沉凝。
“清流若自诩持節之人,便不能在此關口隻講忠義而不問實政。若我們真要爲國爲主,爲局穩綱,便不能不正視這個現實——”
“我們,替不了他們。”
這句話一出,邊孟廣與霍綱皆沉默。
亭外風動,枝影搖晃,仿佛也映着他們心中搖擺不定的未來。
片刻後,霍綱開口:“那……要不要勸陛下,暫緩動手?”
許居正緩緩起身,走到書案前,點燃一枝新香,拂袖坐下。
“是該勸了。”
他取出一卷雪絹素紙,研墨蘸筆,靜默良久才落筆書寫。
燭影搖晃中,他每一字落下都極其沉重,像是爲整座朝堂勾勒骨架,又似是在一片渾濁水澤中尋求一條通行的路徑。
他邊寫邊道:
“今朝朝堂震動,固然新黨多年專權,黨禍深重,然其于政務之根基,不可盡廢。若陛下一時意氣,貿然全斬,朝綱恐難安穩,政務更難續接。”
“當今之局,非打蛇不可,但此蛇非斬首一刀,而需割鱗去毒,步步爲營。”
“若連根拔除,反将引天下震蕩。此舉,不可不慎。”
“我等爲臣者,既不能避清議之鋒,又不可不顧國本之穩。”
霍綱聽到這,歎道:
“你說得對。這些年來,清流處處标榜忠直,卻終歸少入庶職。新黨雖多跋扈,然提拔實才者亦不少……如今陛下若聽信一言之喜,輕易出手,隻怕真的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
邊孟廣看着許居正筆走龍蛇,眉宇沉靜,忽問:“你準備何時上奏?”
“明日一早。”許居正道,“宮中多耳目,夜裏不宜動筆信遞,我當親自攜疏入宮,送交陛下。”
“就說,臣等清流,雖不欲與新黨并列,但更不願朝堂斷線。”
“若欲整肅,須先謀人;若要撥亂,必先理綱。”
“今非動時,萬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霍綱歎了口氣,“你是怕,天子尚年輕,心思易熱,一時震怒之下……真的不顧後果了。”
“是。”許居正道,“他已用魏瑞、擢你我二人,便是給了信任。但若我們眼見危局而不谏,不是輔佐,而是放縱。”
“到那時,朝堂若崩,誰也無法獨善其身。”
邊孟廣輕輕點頭,“此事确需謹慎。”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一下,“說起來,這倒也正印證了王擎重那句話——‘拔我者,挖骨換血。’”
“我們若真不願見大堯失血過多,便該勸止這一刀。”
許居正寫完,蓋印封署,将奏疏遞予下人,命其妥帖封存。
他回身坐下,望向燭光。
“等這一關過了,便要着手一事。”他緩緩道。
“我們……要開始真正培養能替代新黨的人才了。”
霍綱與邊孟廣對視一眼,皆知這句話之重。
“這一步,我們遲了十年。”許居正低聲道,“再遲,便真被王擎重看扁了。”
燭光躍動間,許府後園悄無聲息地沉進深夜,唯有那盞剛封好的奏疏,靜靜立于燈下,像一份沉重的勸言,也像一隻已投向深潭的石子——
明日一到,便會掀起,波瀾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