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志遠,在最初的訝然之後,眉梢竟不自覺地挑了挑。
他緩緩側首,與王擎重對視一眼。
二人沒有說話,卻在目光中交換了一句極其相似的情緒——
果然如此!
“瞧見了吧?”林志遠唇角微挑,低聲咕哝。
“新黨數十人同時不朝,這麽一場‘病風’,就算再強硬的皇帝,也得掂量掂量了。”
“這話一出口,就說明——陛下是怕了。”
王擎重神情依舊平靜,但指尖卻已緩緩攏在袖中,似乎在握一局勝籌。
他的眼神沒再看向高座上的天子,而是看向殿中清流一列。
那邊邊孟廣面色如常,許居正亦無太多反應,魏瑞則依舊端肅如鐵,站如寒松,仿佛根本不曾察覺朝堂上的異樣。
“兵部尚書。”王擎重在心中重複這四個字,眼角的笑意卻更濃了幾分。
這個職位,原屬邊孟廣,如今左相已定,其位空懸,自然須得補足。
而眼下,天子并未針對“請病不朝”之事多言一句,反而主動提出要議補缺,在他們看來,這正是一個清晰不過的信号:
——不打算深究,請病一事暫不追責。
——甚至急于補缺,說明天子迫切需要安撫人心。
——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多半要落到新黨手中!
“嘿。”林志遠微微一笑,嘴角彎起,露出掩不住的得意,“看樣子,今晚那頓酒,喝得真值。”
“咱們這回,可算是把他唬住了。”
王擎重微一點頭,目光始終不動,隻低聲回應:“且看他點誰。”
這句話不重,卻極具意味。
他們心知肚明,如今新舊交鋒之際,兵部尚書一職的歸屬,便是一道試金石——若給了清流,那就是挑釁;若給了新黨,那便是示和。
而他們下這一步“朝前請病”,本就不是爲了真棄權柄,而是以退爲進——
兵部是關鍵,邊軍兵權、禁軍調動、駐防情報皆需自此出手,一旦此職落入自家人手中,便仍能插手邊防、制衡左相。
這,才是真正的籌碼。
王擎重低聲言道:“如今不過是兩軍對峙,若他退一步,我們自然進一寸。”
“若這一步他真退,那後面,便是咱們來設局了。”
林志遠聽了這話,微微颔首,眼中笑意更甚。
這一刻,朝堂上的肅穆,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層皮囊。
他們仿佛已從這句“議兵部補缺”中,看出了天子退意,看出了掌局者的躊躇——
甚至,看見了接下來,那份人事诏書的落筆。
“他果然不敢動我們,王大人明鑒啊。”林志遠低聲道。
王擎重淡然點頭。
“兵部尚書,隻可能是咱們的人。”
……
太和殿内,肅穆如常。
蕭甯聲落之後,殿中仍無人出列。
無人請議,無人附議,一時間,朝堂仿佛陷入了短暫的停頓。
而實際上,風浪早已在靜水之下起伏翻滾。
清流一列最前方,許居正微微偏頭,與霍綱對視一眼。
霍綱眉頭動了動,眼中閃過一抹難掩的憂色。
顯然,兩人皆是同一念頭——
兵部尚書的補缺,來得太早了。
許居正心中微微一沉。
今日親赴乾甯殿、今晨更是冒昧入宮勸谏,皆爲止戰于未發,拖延“打蛇”之鋒。
天子雖未正面表态,卻也未否定其言,本以爲今日之朝應以穩爲主,靜觀局勢。
可誰曾想,開口便是“兵部補缺”。
他心中一緊,暗想:
“這是要以補缺爲名,行人事之調;若用得不妥,不啻于火上澆油。”
“可若反其意而思……也許,這就是退意的信号?陛下這是,打算安撫新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