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這并不是少年人一時意氣的決定。
而是一場早已預謀的官員調令,一場全盤換血的清洗與重構。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輕微,卻宛如釋重千鈞。
而就在這死寂之中,蕭甯擡眸,目光掃過殿中衆臣,唇角微動,聲音不高,卻落在每個人心頭:
“人選,朕早已定下。”
“你們既擔心空缺,朕便叫你們看個明白。”
他轉首輕點玉案,淡聲道:
“呈上來。”
“是。”内侍恭聲應下,跪地托舉而上。
錦盒中的诏書被一封封展開,宣紙潔白,墨迹清晰,禦玺鮮紅,赫然在上。
第一封——調西都兵馬副使林荀,任兵部右侍郎,暫攝兵事。
第二封——調西都轉運使黃道庸,任戶部左侍郎,兼理鹽務。
第三封——調西都按察副使溫介如,入都察院任左副都禦史。
第四封——調西都戶曹參軍蔣韶,任吏部司務,兼理調授事宜。
……
短短數封,已囊括四部之缺。
衆臣一看之下,頓時駭然!
這不是從京中調補,也不是自清流中提人,而是——
自西都而來!
魏瑞面色大變,幾乎脫口驚呼:
“西都?!”
他身後霍綱亦是一驚,回頭低聲道:“這是……你的舊部?”
魏瑞眉頭緊皺,臉色難看至極,喉頭滾動,卻一時答不上來。
許居正卻已反應過來,眼中掠過一絲複雜之色:
“陛下……竟從西都調人。”
“他真敢啊……”
殿下右列,新黨一衆面色驟變!
林志遠面如死灰,聲音幹澀:
“西都……他竟調西都!”
“那幾個……全是魏瑞在任西都時的同僚——”
“這不是提拔清流,也不是用寒門——這是……繞過我們!”
王擎重目光微斂,神色沉穩,卻未再言語。
他看着那一封封調任文書,心中已然起了極大的警覺。
這不是常規調補。
這是一次,自上而下、繞過新黨和清流兩派的越級征召。
是繞開現有朝中權力的橫向跳躍!
而這些人——若真是魏瑞舊部,那就絕非蕭甯一時聽信之選。
而是早早在西都時,便已暗中挑選、考察、醞釀!
這份名單,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
是魏瑞調任前?還是魏瑞調任後?
更可怕的是,名單中的人,不偏清流,不倚新黨,全是地方政務中層,名不見經傳,卻資曆幹淨,政聲尚清。
——這是爲“自建班底”鋪路!
清流陣中一時更亂!
霍綱臉色煞白,低聲道:“你知道這幾人?”
魏瑞聲音低沉:
“林荀,黃道庸,溫介如,蔣韶……”
“我當然記得。”
“我在西都任職三年,他們皆是舊部,雖未高位,卻皆勤政恪職。”
“陛下此舉,是在……”
他話未說完,卻已被許居正接了下去:
“是另起爐竈。”
一句話落下,滿殿皆驚。
清流衆人面面相觑,驚疑不定。
新黨更是仿若五雷轟頂!
——另起爐竈!
這是朝廷之上,最忌之言。
比罷官、比奪權、比改制還要可怕。
這代表着:天子不再倚重既有班底,不願再玩平衡之術,而是自立一系,從底層拔人,繞過舊制,重構權網!
霍綱低聲喃喃:“他不是不用我們。”
“是……他壓根不打算靠我們。”
“他,是要用自己的人了。”
想到這,他一時間心緒翻湧,喉頭微哽:
“可這幾個,也就勉強接得起一兩部,如今空了四部核心——你說他拿什麽來撐?”
“若新黨真的徹底撂挑子,朝廷還能轉得起來?”
衆人同時看向王擎重。
那目光之中,滿是不安、忐忑與擔憂。
不是擔心新黨,而是——擔心他撂挑子。
此刻整個朝堂局勢,如履薄冰。
隻要王擎重一句話——“新黨集體引咎辭官”——那整個中樞将立刻陷入癱瘓!
沒人能接住這個窟窿!
清流不敢,寒士不敢,中立官僚更不敢!
可就在衆目聚焦之時,王擎重依舊負手而立,面色不變,連半分表态也無。
他沒有退。
也沒有戰。
反而像是在看。
看天子,是否真有本事扶得起這一張新人之網。
他不說話,新黨便不動。
他若點頭,新黨便會嘩然辭職!
清流人人心驚,卻無人敢勸。
唯有魏瑞,忽然一步出列,神色肅穆,聲音沉沉:
“臣……識林荀、識黃道庸、識溫介如、識蔣韶。”
“皆爲政務老吏,雖無顯職,但勤勉忠厚。”
“臣以爲,陛下此舉——雖險,但未必不可爲。”
話一出,殿中震動再起。
魏瑞……竟然支持!
竟然,不阻!
霍綱驚訝之極,忍不住低聲道:
“你瘋了?”
“你這是替他……逼死大堯朝廷!”
“就算西都有人可用,又有多少人?”
魏瑞卻沒有看他,隻是直視那高階之上,靜坐龍椅的少年帝王。
他忽然明白了。
天子不是莽撞。
也不是孤注一擲。
他是看透了——朝中無用,無人可托。
他要的不隻是改革,不隻是平衡。
他要真正屬于他的班底。
——不屬新黨。
——不屬清流。
——隻屬他自己。
而自己呢?
不正是這一切的開端麽?
既然如此,自己一開始,就應該站在這個陣營裏才對啊!
魏瑞深吸一口氣,再拜道:
“臣,願督此四人,輔其接職。”
“若有懈怠,臣請罪。”
“若能成事,社稷幸甚。”
殿中一時間鴉雀無聲。
連許居正都爲之一愣。
他低頭望着魏瑞的背影,忽然意識到:
他們這些所謂清流老臣,已然落後了。
有人,比他們更早看清了風向。
王擎重一雙眼睛,在魏瑞身上落了許久。
他忽然輕輕一笑。
像是贊許,又像是譏諷。
像是……看見了另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蕭甯端坐不動,隻輕輕點頭。
“魏卿之言,朕心甚慰。”
“此四人,暫爲署任,三月爲期。”
“若三月之後,政務清明、兵饷不誤,戶稅不亂,監察得力——朕便以實職任之。”
“若三月之内,有人屍位,有人敷衍,有人不堪——朕不隻要罷他,還要罰薦者。”
他這話,是一面令。
也是——對魏瑞的“投名狀”考驗!
魏瑞神色肅然,毫不遲疑:
“臣,領旨。”
大殿之中,金銮高懸,香煙袅袅。
但這一刻,衆臣心頭之氣,卻如結冰般沉郁難解。
一封封诏書已然宣讀完畢,魏瑞配合,兵、戶、吏、都察四部之缺,悉數補足。
群臣神情未定。
不是不震驚。
也不是不疑懼。
而是——他們已經不敢再小觑這位少年帝王半分。
高階之上,蕭甯執玉符而立,面色沉定,唇角不帶笑意,卻有種無法言說的強勢壓迫,橫貫大殿諸角。
他沒有再開口。
他在等。
等衆人消化這一道驚雷。
等那接下來的暗潮,自己翻湧。
左列清流之間,一時陷入靜默。
霍綱下意識攏了攏袖袍,擡眼望向許居正,二人目光一接,俱是眉頭緊鎖。
這一次,沒有太多言語。
隻是那一瞬之間,兩位久居廟堂之人,俱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陛下,确實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