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未放在心上,隻當是風寒流行,病者增多。
可現在想來……
那句“不到百人”,其實正是蕭甯早已知曉的結果。
甚至——他不等衆臣問,便自己主動揭出“名單上有多少人”這一茬,不也是有意引他們察覺?
是有意抛出破綻,讓人順藤摸瓜,自行意識到“他已知之久遠”。
這不是威懾。
這是一種昭告。
一種對整個朝堂的明示——
朕早知道你們在做什麽。
隻是,現在才選擇揭開。
許居正忽然有些口幹。
他望向龍椅之上的少年,那少年并未再言,似乎隻是負手而立,靜待衆臣消化眼前這份“巧合”。
可他眼中的沉穩,身姿的安然,卻愈發凸顯出一種不動如山的威儀。
他沒有解釋。
也無需解釋。
隻留下一地人心,在震驚中自行推斷、自行懾服。
“他怎麽知道的?”霍綱喃喃問道,像是問身旁之人,又像是問自己。
魏瑞沉默片刻,低聲道:“要知道這十七人不會來,并不難。”
“但要知道這十七人……是安排出來不來,那就太難了。”
“這不是醫官記事、不是門房抄錄,這是動靜之中,窺得其意。”
許居正緩緩點頭。
“這不是有人告密那麽簡單。”
“這是對整個局勢、朝中風向、人事布置的——了然于胸。”
“甚至……連王擎重昨夜之意圖,他都識得清楚。”
霍綱聽到這裏,隻覺脊背微涼。
他忽然想起,從那道“安心養病罷”的旨意落下,到如今“十七人名單”揭出,蕭甯的每一步——
都如鐵軌早鋪,刀口漸近。
沒有偏差。
沒有回頭。
一步比一步穩。
一步比一步狠。
魏瑞輕聲道:“他是在……逼王擎重承認。”
“承認這一場不來,是一次布置。”
“而非偶發。”
“而這場布置,早在他手掌之中。”
許居正沒有回答。
他望着那錦盒中的十七道調令诏書,腦中思緒翻湧如潮。
若這份名單,确是對十七人“缺席”的對應,那就代表——
天子,早在昨日。
甚至更早。
就已經知悉了今日之變。
而且……
有能力,在最短時間内,調出恰當之人,以彌其位,以應其局。
更有心志,在此事未成之時,便默然準備好诏書、禦玺、簽押、命封,一應俱全。
并等在今日朝堂之上,擇機而發,一舉斷局。
他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受。
既有震撼。
又有敬服。
還有一絲深藏不露的戰栗。
這一切,不是偶發之謀。
是通盤之局。
是少年帝王,穩坐朝綱,靜看雲起,一刀封喉的謀斷。
許居正低聲道:“我以爲,他隻是想動舊黨,起新權。”
“可如今看來,他想的遠不止于此。”
霍綱回頭望着他,眼神茫然。
許居正低聲續道:
“他想的,是掌控。”
“是整個朝堂的脈搏。”
“是朝臣一動,他便心知。”
“你以爲你在下棋,他卻早已經坐在對面,看清你每一子落點。”
魏瑞亦低聲補了一句:
“且他有膽。”
“更有備。”
“你以爲他在賭,其實……是你在賭。”
“他不過是在等你翻牌。”
許居正垂下眸子,掌中笏闆再度緊握。
他忽然明白,今日這場局,并不隻是對王擎重的一次擊打。
也不隻是一次中樞調換。
而是天子向全體朝臣,宣示——
他已知你們之心。
他也有自選之人。
你們可留,可走,朕皆可應對。
這是徹底的權力宣言。
霍綱喃喃道:“若不是今日親見,我……都不信這是一位初登大位、還未理過朝政的天子。”
魏瑞輕聲答道:“他不需要你信。”
“他隻需——讓你服。”
話音未落,許居正眼神一動,忽然注意到,殿中不少中立官員,已悄然低下頭去,不敢與天子目光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