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說話。
也不表态。
可那神色中的敬畏、遲疑與收斂,卻已然說明一切。
這場朝堂之變,雖無兵戎。
但……
已然勝負分明。
魏瑞輕聲道:“今日之後……”
“怕是,再無人敢小觑陛下了。”
許居正沒有答話,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那是一種交織着敬意、驚歎、心悸的敬重。
不是對年紀。
是對局勢的掌控。
是對“心中有數”的尊崇。
他忽然覺得,自己此前所有的擔憂、勸谏、護局……
都落在了一個不需要他擔憂的人身上。
——這個少年,已然長成。
長到足以一人扛起整個朝堂的風暴。
朝堂之上,寂然無聲。
禦階下,衆臣神色各異。
而在右列新黨陣中,林志遠卻始終盯着那卷錦盒诏書不動,心跳之聲仿佛轟鳴在耳,仿佛每一道封條都在自己心口上釘入一錐。
他心裏明白,事情已經變了。
徹底變了。
當那十七封調任诏書展開的一刻,朝堂的主導權——便已徹底翻覆!
沒人再敢說“天子年少”、無人再敢妄評“此子易控”。
那一紙紙調令,不隻是補缺,而是宣戰。
是天子對他們這場“抱恙示威”的正面回應!
不吵、不怒、不糾纏。
隻以調人之實,一劍封喉!
他突然覺得脊背冰涼。
更覺得不寒而栗的是——
他們從未将此事告知外人,昨夜也僅僅是極少數新黨心腹在場,分派今日不上朝之人,符折、理由、口供一應準備周全。
可今日蕭甯不僅“應人而補”,更是在殿前直言“昨夜你們的行徑”。
這意味着——
他們的布置,在天子眼中不過一紙戲文!
林志遠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壓下心頭的悸動。
他偏頭看了眼王擎重。
後者仍然面色沉定,仿若未動一絲情緒,隻是低眉看着玉階之上的少年,眼神冷冽如雪。
那一刻,林志遠心中忽然泛起一陣深深的焦慮。
他緩緩向前半步,低聲道:“王兄。”
“此局,不可再拖了。”
王擎重未回頭,隻冷聲問:“爲何?”
林志遠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頓:“因爲他真的不怕。”
“也真的準備好了。”
王擎重眉頭微挑,終究轉眸看向他,語氣中多了些涼意:
“你也怕了?”
林志遠眼神一震,旋即道:“不是怕,是識時。”
“你以爲他隻準備這十七人,可你知不知道——”
“從他這番應對來看,他未必隻備了十七人!”
“他隻是等着你出手。”
“你出多少——他應多少!”
“你撂幾人——他換幾人!”
“王兄,他不是沒準備。”
“他是……準備多手。”
王擎重沉默半晌。
良久,他輕聲一笑。
“林志遠。”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般……怯了?”
林志遠神色一僵,張口欲辯,卻被王擎重擡手打斷。
“那少年雖有心計,但終究年輕。”
“你别被他幾紙人事吓住。”
“這十七人,我不否認,準備得體,時機精準。”
“可也隻是十七人。”
“你當整個朝堂都能靠一座西都撐起不成?”
“他把西都掏空,又如何?”
“他能填四部,能補都察、吏司、鹽運、兵房、庫司嗎?”
“能補宗人府、典膳局、宣課司、禮制坊、馬政署嗎?”
林志遠一怔。
他當然知道,不能。
西都雖是地方重地,可也終歸隻是地方。
朝廷所有要害官署、各地節度使、六科十三司、五都督府、三監九署……
這許多衙署、無數官職,靠着一地官員撐起,根本就是笑話!
王擎重聲音不疾不徐,卻有一種滲人寒意。
“他想做一口吞下朝堂的大夢。”
“可夢是夢,人是人。”
“你真以爲,他能補全舊黨、新黨、清流之後的整個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