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看穿局勢。
甚至,不屑與之交鋒。
清流之中,許居正眼神幽深,霍綱胸膛起伏,魏瑞一言不發。
三人站于同列,卻皆不言語。
因爲他們知道——
局已落定。
不是棋勢,而是人心。
這金銮殿上的天子,不再是“少年”兩個字可以遮蔽的了。
他是主君。
是執權者。
是今日之後,真正名副其實的——
“朝綱之主”。
殿中風聲無動,靜如深潭。
玉階之上,那一襲玄袍冕服,依舊沉穩如山,不動如磐。
而下首左列之中,許居正的眉頭,已然鎖得死緊。
他望着那一列列跪地的新黨臣子,又回頭看了看蕭甯,眼中神色幾番變幻,終于歸于無言。
魏瑞面色如鐵,唇角緊抿,指節泛白,眼神沉沉如鉛。
霍綱則更不必言,先前的焦急尚未消散,眼下卻已再無力開口。
他們明白了。
在這一局之中,已經沒有他們能插手的位置了。
他們不是不想勸。
也不是不想救。
隻是——無計可施。
朝堂如棋盤,子落定處,局勢已成,落子無悔。
可他們這些清流,既不掌兵,不握錢,不通吏部調令,不知密室籌謀——
他們拿什麽去翻這盤棋?
靠道理?
靠情義?
靠規矩?
他們眼見的,就是規矩不再管用,就是情義成了籌碼,就是道理被當作刀使。
許居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一沉再沉。
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陌生的輕。
一種将一切“主心骨之責”卸去之後的輕。
因爲他終于明白,他們已經不能,也不該,再替天子做決定了。
這個少年天子——他不再需要他們代言。
從今日起,他們該學會的,不是“幫他說”,而是“聽他說”。
——聽他如何平定。
——聽他如何抉擇。
——聽他如何回擊這堂上逼來的風浪!
許居正默然地轉頭看了看身側的霍綱。
霍綱臉色蒼白,眼神渙亂,顯然至今仍未從這一場“請辭潮”中回過神來。
他一直在等。
等新黨回心轉意,等陛下退一步,等局勢緩和,等棋盤歸于穩重。
可等來的是——新黨驟起請辭,撂下半個朝廷!
是蕭甯如山不動,連一言不回!
霍綱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明白了,他們的“顧慮”,他們的“情理”,他們的“世故”——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累贅。
不是不對,而是不合時宜。
“老許……”他低聲喃喃,嗓音幹澀如沙。
“你說……我們還能做什麽?”
許居正沉默了半晌,方才緩緩低語:
“……我們,已經做不了什麽了。”
魏瑞聞聲轉目,冷峻的眉眼中多了一分複雜。
“不是我們不肯。”他說,“是我們已經不能。”
“這一步,已超出我們的權柄,超出我們能勸、能擋、能解的範疇。”
“這一局,是君臣之争。”
“我們,隻能……看着。”
霍綱喉頭哽住,半晌不語。
許久,才苦笑了一聲:“看着?”
“那不是我們最怕的嗎?”
“我們怕他出手太快,怕他收不回來,怕他孤注一擲——可現在我們全看明白了,他壓根沒想要我們來‘穩’。”
魏瑞眼中光芒冷亮如刀鋒。
“正因如此,”他說,“我們,才更該退。”
“不是逃避。”
“是歸位。”
“他不需要我們擋。”
“他要的,是我們不擋。”
一句話,落地如鍾。
許居正緩緩點頭,霍綱閉目低頭。
這一刻,三位清流重臣心中俱生出同一個念頭:
——如今朝堂之局,已非舊日之棋。
——我們所仰望、所守護的那位天子,已然站在風口浪尖,卻依舊從容不動。
既如此,那便讓他去鬥!
讓他去立!
讓他去——赢!
“我們……”許居正緩聲道,“也隻能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