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望着高階之上那個身影,眼中情緒翻湧,半晌無語。
對啊。
這一招,不回應,才是真正的回應。
越是靜,越叫人心慌。
越是不動,越叫人疑懼。
——這不是無計可施。
——而是胸有成竹。
霍綱喃喃低語:
“我等在朝幾十年……還不及陛下少年之斷。”
“若換我此刻居位……隻怕早已急火攻心。”
魏瑞沉聲道:“我們是久曆風雨,故而顧慮太多;他是正逢破局,方能一往無前。”
霍綱一頓,旋即輕輕點頭。
他忽然明白了。
他們這些自诩“輔政棟梁”的老臣,固然閱曆豐富,可正因如此,往往瞻前顧後,縮手縮腳。
而蕭甯——他沒有羁絆,沒有包袱,也沒有“必須平衡”的曆史負擔。
他隻需問一件事:
這人可用否?
這局能赢否?
隻需兩個答案,便足夠他落子。
“老了……”霍綱低聲歎息,“我們真老了。”
“陛下,才是真正能撐起這天下的人。”
許居正亦是目光複雜。
他沒有說話,卻心中一沉。
他看着那位不動聲色的天子,心中第一次,有了“卸擔”的渴望。
他知道,自今日之後,他們再不能以“顧慮大局”爲由,将少主的斷意一再規勸、拖延。
——此人已非藩王寄居之子。
——他是坐擁天下的帝王!
而另一邊,新黨陣中,王擎重仍跪地不動,神情不變。
可他眼角的餘光,已多次掃向禦階之上。
他在等。
等一個怒意騰起的少年。
等一個氣急反擊的帝王。
隻要蕭甯動怒,他便可順勢而上,将“新黨群起請辭”變爲“忠臣被辱、寒心自退”。
隻要天子有一絲動搖,他便可借勢反唇相譏,将“罷官”之舉反诘爲“濫權壓士”。
可他等了許久,仍是那一副沉靜如水的神情。
沒有怒色。
沒有呵斥。
甚至連目光都未正眼投來。
那一身冕服,沉靜如山嶽。
那一抹眼神,冷靜如止水。
王擎重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不是對局勢,而是對……這個人。
——他真的,一點都不慌?
——他真的,就準備好了下一步?
林志遠跪在他旁側,聲音極低地湊近:“他若真有後手……我們這一跪,便是自掘根基。”
“他不動聲色,我們便像是在……自污。”
“就算陛下真要留人,這面子我們也收不回來了。”
王擎重咬了咬牙,依舊沒說話。
林志遠低聲又道:
“現在收,還來得及。”
“朝堂之上,誰先服軟,未必是輸。”
“若我們退一步,未嘗不能求得全局。”
“若執意硬撐,若真如他早有準備,連你昨夜所布都在掌中……那今日這一場,便是給自己挖坑。”
王擎重低着頭,目光如冰,手中關節緩緩發白。
他聽得懂林志遠的勸。
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他不信!
不信那個才登基不久的少年,能真把每一顆棋子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西都确實有人可用。
他也知道那十七人請辭之舉,是昨夜的暗籌。
可這事,不該被人洞悉!
更不該被人反用!
他死死盯着那高階之上,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悔意:
自己,是不是——
太快出手了?
可這念頭剛起,又被他狠狠壓下。
“他能補這十七人,”王擎重心中低語,“可他補不完的。”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西都之人可調!”
“我再逼一步,看他能不能撐到明日!”
這念頭如鐵錘重砸在心口。
他不再看林志遠,也不答話,隻是緩緩直起脊背,目光重回前方。
這一眼,再無退意。
而那玉階之上,蕭甯依舊未動。
靜坐如山,目光如舊,仿若群臣紛擾,皆不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