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甚至一度以爲,設這幾題,是爲了給寒門士子騰路,是一場策略、一場博弈。
可現在,他們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改革試題”。
這是一場——徹底重寫世界的嘗試。
他們并不知道這“圓周率”究竟如何得出,不知其是否精準,不知其是否可驗。但他們知道,眼下這五題之中,最難者已有答案。
而這一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嶺。
一道将“疑問”與“答案”分開的界限。
一道将“質疑”與“信服”分開的界限。
一道,将舊學舊人,與新道新世分開的界限。
衆人緩緩坐回席中,未語。
紙頁微微翻動,仿佛夜風也在悄悄說着什麽:
——原來,那道題,是他解出來了啊。
堂中一片沉默。
一頁紙的翻轉,猶如天地倒轉,将衆人從“無解”的深淵,猛然帶入“已解”的震駭。
圓周率——這三個字仍舊盤旋在衆人心頭,如巨石般難以移開。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詞彙,而是橫在他們一生學識與認知之間的一道天塹。
“這個……‘圓周率’……”許久,魏瑞低聲開口,目光仍定在案前那行數字上,“陛下真能算得出這般常數?未測之物,他怎敢定名?又怎敢定數?”
“我也心下難安。”陳章謹緊皺眉頭,“此數太精太巧,非尋常巧合。況且,方今算界,連石宗方那樣的人物,也才堪堪設想出一法,連丈量都未成……陛下一人,如何走到此步?”
“說不通。”郭儀也道,“我們皆知,這圓與直之間之比,非凡法可求。若真有人能定其常數,算界必傳爲異談。陛下此前何時露過半點術數之才?”
“又何曾聽聞,他拜過哪位大匠爲師?”
諸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滿腹狐疑與動搖,驚歎之餘,更多的卻是不能相信。
他們不是不願相信,而是……這結果實在太過超越常識。
“如此常數,不經實測,終究隻是妄談。”魏瑞沉聲道,“莫非……陛下也是設想推演,未有憑據?”
“未可妄斷。”許居正輕叩幾案,止住幾人的議論,“陛下能設此數,并非空言妄語。我想,他之所以另起一頁書寫,或許正是爲了昭告:此題可解,但解者,須先有勇破舊法之心。”
“那你信他得出了這個數?”霍綱轉頭望向許居正。
許居正沉吟一瞬,卻未作答。
堂中又是一靜。
忽而一聲輕笑響起,是李安石。
他坐于幾案一側,撚卷低頭,卻嘴角含笑,語氣平平:“與其争論可信與否,不若試上一試。”
衆人一怔,紛紛望來。
“如何試?”魏瑞問。
“許大人府中,不正有井盤、瓷盤?”李安石擡頭看向許居正,“何不取一尺木繩,繞之一圈,再依陛下之法,以徑乘其‘圓周率’,算其周長,再量實數,略比之即可。”
“測量之術本在于用。”他頓了頓,笑道,“或許這‘圓周率’,是否精确,不必問石宗方,也不必論典籍,隻看盤上一圈,便知分曉。”
他這番話說得輕松,卻落地有聲。
一衆大臣先是錯愕,旋即紛紛點頭,覺得此言頗爲有理。
“說得不錯。”霍綱第一個起身,“咱們若真想知道,算它一回,不就了然?”
“可否借府中器物一用?”魏瑞看向許居正。
許居正也被點醒,輕笑道:“老夫府中确有一瓷盤,外沿正好一尺有餘,昔年爲小女婚宴所制,尚存案後。”
他轉頭吩咐老仆:“去庫中取來舊日那藍釉描金大盤,再取一卷細繩,一杆小秤,一柄直尺來。”
老仆躬身應命,不多時便将物品一一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