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宗方手中竹籌微微一頓,但下一刻,他又低頭繼續在紙上寫下一個新的比值,眉心依舊緊鎖,仿佛外界的一切與他無關。
馬蹄聲在門前驟然停下,緊接着是一陣利落的下馬聲和腳步聲,踩在青石路上,急促而堅定。
他本能地擡了擡頭,但目光隻是在窗外掠過,便又落回紙面——直到那一聲沉重的敲門聲響起,才終于讓他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咚——咚——咚——”
那聲音并不多急,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仿佛是爲了解開某個重要謎題而來。
院門外,一個年輕的聲音朗聲而起——
“許府來信,求見石宗方石先生!”
石宗方怔了一息,手中竹籌緩緩放下,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他沒立刻起身,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陶盤與數字,那是他此刻仍未得出的答案。
良久,他才緩緩站起,眉頭跟着深深皺了起來。
他原本正沉在那串繞在心頭多年的數字中,腦子裏的思緒像是盤旋在半空的鷹,正要俯沖抓住獵物,忽然被人硬生生打斷。
那種突兀的擾動,讓他心口仿佛被人塞進一把細沙——又澀又癢,又無法驅散。
他下意識地擡眼望向門口的方向,目光中已有幾分冷意。
“又是他們。”他在心裏暗暗道。
這幾年,朝中不知怎的,仿佛忽然記起洛陵東城還有這麽一個石宗方。
前後派來的人,或是工部的、或是禮部的,甚至還有從京城直奔而來的中使,口風雖各不相同,但落到最後,都是一個意思——請他入朝爲官,或掌國子監算學,或入翰林院編撰,或任工部參議。
他一概不理。
世上做官的術士多了去了,可肯真心鑽研算道、願意耗盡一生去爲數字求個準、爲天地求個衡的,能有幾個?
他自問,自己若一頭紮進那官場的規矩與文書之中,必然再無今日的清淨與專心。
到那時,不消三年,他手上的竹籌會落灰,他案上的陶盤會生塵,而他自己,也會被那些虛禮與俗事磨成一個空有名頭的官員。
這種日子,他想都不願去想。
于是,哪怕是工部尚書親筆寫信,他也不過淡淡一笑,連拆都不拆就讓人原封送回。
想到這些,石宗方心中那股不耐越發明顯,額角隐隐有青筋微突。
他并沒有立刻起身去應門,而是将手中的竹籌在陶盤邊緣輕輕一敲,像是給自己下了個結論——這次,也和前幾次一樣,不必理會。
他正要繼續低頭寫數字,腳步聲卻從屋後傳來。
是妻子。
她穿着一身舊青衫,神色平淡,卻有一種常年相處才養出來的洞察力——一看他這神情,便知道門外的是外客,而且極可能是他不願見的那類人。
“相公,”她走到門檻外,朝他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去應門吧?”
石宗方沒擡頭,隻是“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妻子繞過院廊,推開了前院的木門。
一陣新鮮的晨霧伴着馬的氣息湧了進來,站在門外的小厮福來拱着手,正恭恭敬敬地行禮。
“夫人安好,鄙人是許府差來的,特來給石先生送信。”
妻子一聽“許府”,眉心微微動了動。
許居正的名頭,她自然是知道的,那是朝中位極人臣、名聲極重的人物。
隻是,這樣的人家派人來找自家相公,十有八九還是爲了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