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術算之才,大堯上下,石宗方當得上第一。但若論好請易請,他怕是連百名之外都排不上。”
有人又補充道:
“許公有所不知,石先生在洛陵有個外号,叫‘閉門算客’——一閉門,就是十天半月不出院。他的鄰居都說,有時候天寒地凍、院裏積雪半尺,他也不肯跨出院門一步。倒不是他懶,而是滿腦子隻有竹籌與紙卷。”
翰林編修聞言,搖了搖頭笑道:
“這樣的人,别說許公派個小厮送信,就是陛下禦旨親征,他未必也肯立刻來見。若是他正推到要緊處,保不齊會讓陛下也在門外候着。”
這話雖帶笑意,可幾人都沒覺得誇張——因爲他們都聽說過類似的事。
那位白須工部郎中眯了眯眼,像是在翻找記憶:
“我記得有一年,朝廷突調術士測量邊關軍道的長短,非要他出手。”
“那是兵部尚書親書急牒,派人連夜馳送,軍令如山,可到他家門口時,他隻是隔着門闆說了句——‘一題未盡,身不可動’”
“然後,就讓人原路送回軍令,硬生生拖了半個月才動身。你們說,這樣的人,怎能用尋常之法請來?”
許居正聽着,神色依舊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可旁邊一位年輕些的國子監博士卻忍不住問道:
“那依幾位所見,石先生既然如此難請,我們這封信,他會拆麽?”
白須郎中“呵”地一聲笑了:
“怕是未必。依我所知,凡帶着‘朝廷’二字的信,他多數連看都不看,直接退回去——哪怕是工部、兵部的公牍,他也敢不拆。”
“是啊,”翰林編修接道。
“他最不喜被人用官銜名位來壓他,越是提‘朝廷請’,他越是不理。許公的信雖是以個人名義寫的,可畢竟提到了聖旨、科舉……依我揣測,他隻怕看兩行,就會皺眉。”
國子監博士聞言,笑了笑:“聽諸位這麽一說,我倒真好奇,他若真見到這卷《術算綱要》,會是何神色。隻不過……怕是等不到這一步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雖不是刻意打擊,可話裏那份笃定,卻像是鐵闆釘釘般——石宗方,絕不是那種一請就來的角色。
許居正聽在耳裏,反倒露出一抹淺笑,不置可否,隻淡淡道:
“諸位放心,該來的,自會來。”
他這話平靜而笃定,反倒讓廳中衆人一時無語。
有人暗想,許公怕是對自己那封信有很大信心,否則怎會如此笃定?
可對石宗方的性情,大家又都心知肚明——
那人守着院子過活,竹籌、陶盤就是他的天地;外面的朝堂風雲、京洛喧嚣,似乎從未真正踏進他的世界一步。
若真要用一句話形容,那便是——“甯在院裏算一題,不在殿上聽三日”。
廳堂外,晨光漸盛,陽光照在案上的卷冊與竹尺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而衆人的議論,也在這光影之間慢慢散去,各自又埋頭于《術算綱要》的勘校之中。
隻是,在他們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一個相同的判斷——
這一趟洛陵東城之行,十有八九會無功而返。
巷外的天色已由清晨的銀白漸轉成了明澈的藍,陽光在瓦脊間跳躍,落到青石路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東城這一帶,街巷窄而幽,屋檐低垂,晨市的攤販才剛開始擺貨,吆喝聲尚未熱鬧起來。
然而,就在這片一向安靜的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并不算沉重,卻極有節奏,像是騎者極力控着速度,又不肯耽擱分毫。
“咦,那不是……石算瘋?”一個挑着魚簍的中年漢子眯起眼,驚疑地望着來路。
隻見街盡頭,一匹鬃毛烏亮的青骢正疾馳而來,馬背上坐着一人,青色直裰,腰系素帶,背影清瘦挺拔,袖擺被風揚起,露出握着缰繩的骨節分明的手。
再看那張臉——瘦削,神情專注,目光筆直望向前方,連街邊的叫賣聲都沒往耳裏放半分。
“果然是他!老天爺,石算瘋出山了!”賣豆花的老婦一拍膝蓋,聲音都高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