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門前,他停了一瞬,像是在與這片安靜的小院作别。
清晨的風帶着露氣撲面而來,拂動他衣襟的同時,也拂去了昨夜的些許疲憊。
他推開院門,青石巷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巷尾的轉角處,隐約有行人的腳步聲傳來。
他并沒有立刻邁步,而是稍稍仰頭,看了看那一方被晨曦照亮的天——那是他多年在院中仰望的天色,如今似乎比往日更亮一些。
終于,他擡腳,走入陽光中。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帶着一種要去探究、要去印證的決心。
不論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麽,他都要親眼看一看——那所謂的“圓周常數”,到底是噱頭,還是……真有幾分真意。
石宗方的身影在巷口漸漸遠去,隻留下他的小院靜靜伫立在晨光裏,仿佛那裏面的陶盤與竹籌,還在等待主人歸來,繼續未盡的推算。
晨光才剛透過朱漆大門,映進許府的前院,廊下的台階已被人來人往的腳步聲踏得微微濕亮。
院内設了一張長案,案上鋪滿了《術算綱要》的抄本、竹尺、演算簡冊與筆墨硯具,幾名穿着青袍的官員正圍着案子各自翻看,或低聲與旁人切磋,或凝神在紙上比比劃劃。
今日許府格外熱鬧,不僅翰林院的編修與國子監的博士來幫忙,許居正還特意請了兩位工部出身、精通度量與工程的郎中。
這些人都在朝中以術算見長,平日不常聚到一處,如今卻齊聚許府,倒顯得廳堂裏氣息緊張而充實。
許居正一身素色朝服,袖口微卷,正俯身在一份稿卷上審閱。
那卷子上寫的,是五科之中的《術算綱要》第二卷“比與積”部分,字句細密,旁邊密密麻麻寫着勘誤批注。
案頭一角,還留着一封紅封绫帶的信——那是早上福來回府時,放在許居正案上的,說是已送到石宗方家。
許居正擡手壓了壓那封信,仿佛借此穩定自己心中的笃定,随口說道:
“福來已去洛陵東城,将信送至石先生府上,想必午後之前,就能見到他本人。”
此話一出,原本埋頭在紙卷上的幾名官員相視一眼,先是微愣,随即幾乎是同時露出一抹頗有意味的笑——那笑裏帶着些無奈,也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其中一位須發皆白、瘦削如竹的工部郎中放下手裏的竹尺,輕輕搖了搖頭,道:
“許公,莫怪老夫直言——石宗方……怕是請不來。”
一名國子監博士聞言,也推了推鼻梁上的銅邊眼鏡,歎道:
“石先生的性子,許公可能還不大清楚。他這人,平日除了鑽在自家書屋推演,幾乎不踏出家門一步。别說出門赴會,就是街頭巷尾的鄰裏酒宴,也從不參與。”
另一位翰林編修接過話茬,帶着幾分調侃的意味:
“我記得前年工部要修測洛陵水渠的彎度,特意請他出山幫忙測算,工部尚書親自登門,他連門都沒開”
“就遣個小童出來回話——說他正在推一道比例題,不能耽擱,渠彎的數值,諸君自去量便是。”
工部郎中聞言,忍不住失笑:
“不隻是那一次。上次測定新城城牆傾角,咱們工部用盡辦法算出來的數,他隻在信上寫了兩行——‘角差二分,須改’——便又沒下文了。你們說,這性子……若不是術算癡人,哪會如此?”
廳中衆人聽得連連點頭,有人忍不住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