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茶肆,士人雅集,偶有一提當今聖上的過往,總少不了搖頭嗤笑。
縱然他平日不喜參與這些談論,可耳朵畢竟長在頭上,這些故事便像細沙一樣,日積月累地滲入了心底。
他記得,有人說蕭甯少年時,曾爲一匹白鬃馬,在大街上與人賭棋,連連出昏着,最後還當衆推翻棋盤;
也有人說他曾在洛陵南街設酒擂,賭酒換玉,醉倒之後竟在酒肆門口呼呼大睡;
更有甚者,說他少年時曾有一年幾乎整月未讀一頁書,反倒日日鑽在瓦舍聽說書先生編排俠客奇談。
這些事是真是假,石宗方無意深究,可從這些傳聞裏,他捕捉到的是一個荒唐、輕浮、不學無術的影子——與“圓周常數”這樣的詞,簡直像是分屬兩個天地。
他冷冷一笑,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或許,這不過是那位陛下聽到了些關于自己的傳聞——知道他石宗方多年鑽研圓與徑的比例——于是命人将此題寫進所謂《術算綱要》,好借機招徕、甚至借自己的名頭爲那套新科舉添一分聲勢。
至于信中所謂“陛下親算”,十之八九隻是用來嘩衆取寵的說法。
皇帝自有無數能人替他效力,真要有了什麽數字,冠以“親算”二字并不稀奇。
想到這裏,他的心口又添了幾分冷意。
在他看來,算道是天地之學,不容沾染半分粉飾與虛名。
一旦将它與權勢、名譽混爲一談,那便離真理越走越遠。
他緩緩地将信紙折好,放到長案一角,不再去看。
手邊的竹籌被他重新握起,仿佛那才是他心中唯一值得信賴的器物。
可就在竹籌觸到指尖的那一刻,他的心思卻并未完全回到陶盤與比例上去。
那行字——“圓周常數”——仍舊在腦海深處閃着光。
不論他如何懷疑、不屑,那都是他近月來廢寝忘食所求的數。
哪怕這隻是個噱頭,他也想親眼看看,到底是個什麽結果。
石宗方輕輕吐出一口氣,擡手按住了額頭。
他明白,自己的倔強與好奇此刻正在交鋒,而這一次,好奇已經占了上風。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
如果這的确隻是場虛張聲勢的招攬,他大可當面拆穿,了此一事;
若是意外地有幾分道理……他也能借此印證自己推算的方向,未必是壞事。
屋外傳來幾聲鳥啼,帶着清晨獨有的清脆與疏朗。
陽光已完全灑進院中,映得那封信上的紅封绫帶更爲鮮豔,像是在無聲地催促着什麽。
石宗方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
他的腳步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在多年獨居的院子裏,他早已習慣了靜坐苦思,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不在陶盤上,也不在竹簡裏,而是在許居正手裏。
他回頭看了一眼長案,那上面散亂的繩尺、竹籌、陶盤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無聲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他輕聲對自己說了一句:“隻是去看一看。”
語氣平淡,甚至帶着一絲自我安慰的意味。
随後,他吩咐妻子:“收拾一下,我要出門一趟。”
妻子并未多問,隻是點了點頭,替他在櫃中取出一件幹淨的青色直裰。
這直裰雖舊,卻洗得極淨,領口袖口都被熨得平平整整。
換好衣衫後,他系上一條素色的布帶,将頭發束成一髻,用一枚木簪固定。
他的裝束很簡單,既不似朝中士人那般講究,也無半分寒酸,正如他本人——不求外飾,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