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在,《術算綱要》怕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精。”國子監博士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我們看不懂的地方,興許在他眼裏全是妙法。”
許居正隻是微笑,不多言。他心中早已有了安排——術算有石宗方在,他們便不必再死磕下去,反倒可以将心思轉向下一科。
一頓飯吃得并不算慢,但衆人明顯心思不全在食物上。等到茶水續上最後一次,許居正放下茶盞,道:“好了,歇過這陣,咱們去看《格物綱要》。”
衆人齊聲應下,重新返回正廳。
推開帷幕,廳中依舊是那股濃郁的墨香與紙卷氣息,唯一的不同,是西側案上的一摞新卷——《格物綱要》。
許居正親手将卷冊推到中間,手掌輕輕撫過封皮。
“格物一科,與術算不同,不在于空言數理,而在于識物、用物、造物。”他緩緩道,“你們當以新眼去看,不要被舊習束住了思路。”
幾人對視一眼,伸手揭開封皮。
第一頁的圖,就讓所有人微微一怔。
隻見畫面上,并非尋常的車、舟、農器,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造物:有似箱匣,卻通體金屬,四角皆覆奇異的紋飾,旁邊的注解寫着“通電而鳴,可傳聲千裏”。
“傳聲千裏?”一位工部郎中下意識低呼一聲。
這在他們的認知裏,隻有驿騎疾馳、烽火相傳才能略近千裏通信,如何能靠一個箱子便做到?
翻到第二頁,又見一種形狀奇特的圓盤器,盤面分割成無數細格,格上刻着密密數字與符号,旁有一長柄,注雲:“此盤以電爲力,能自行旋轉,推算萬象。”
翰林編修眯起眼,看了半天,仍不明所以。
第三頁,則描繪了一種細長的燈管,外裹透明之物,管内卻畫着閃爍的光點。旁注:“以電禦光,可照數十丈,無煙無焰。”
“無煙無焰?”國子監博士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豈非無火之燈?”
第四頁,出現的則是一種方形平台,其上布滿細絲與輪齒,旁有一圖示,顯示它能驅動數十件小器同時運作。注曰:“動力之機,通電而行,可代百人之力。”
這一連串的描繪,看得衆人頭皮發麻。
他們不是不懂機械,也不是沒見過匠人巧思,可這種圖景,已遠遠超出了他們的常識。
“這……莫非是虛妄之談?”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
可随着卷冊繼續攤開,越來越多的奇器出現在眼前——
有能憑空生出清涼之風的“風禦匣”,有能使舟逆水疾行的“逆流輪”,有能将文字與圖畫轉印百份的“印影機”,甚至還有一種細小如豆的珠,注解中說它能儲存海量之書,須借專器方能閱覽。
“儲……儲書于珠?”工部郎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顆珠子,能比得過國子監藏書閣?”
這種說法,在場所有人的腦子裏,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荒誕。
可偏偏,《格物綱要》不僅畫了圖,還細細列出了每一部件的形制、材質、尺寸,甚至連裝配的順序都詳明無比,嚴謹得不像是在編造。
許久,翰林編修才壓低嗓子道:“這……陛下當真是……親手寫的?”
許居正神色平靜,隻是淡淡道:“此卷,與術算綱要,同出一手。”
幾人聞言,不禁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方才還在心裏想着,術算已讓石宗方驚歎不已,格物至少該接近他們的理解範圍。
可沒想到,格物的第一頁,就将他們的世界觀擊得粉碎——這些器物,根本不是他們所能想象的。
在那一頁頁線條精細、比例嚴謹的圖紙前,他們忽然有種難言的荒涼感——原來,自己以爲已熟稔的“工巧之學”,在某些人眼裏,不過是孩童的木塊堆砌。
廳中的空氣,漸漸沉重下來,隻有翻頁的沙沙聲在靜靜回蕩。
每翻一頁,他們的認知就被撕開一次,而這種震驚,竟與上午看《術算綱要》時如出一轍。
隻是,這一次,不是被公式和推算的深度所震,而是被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未來感狠狠壓住了呼吸。
這上面所記載的,是認真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