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蝶默默退後一步,躬身道:
“奴婢去備披風與軟底靴,演武場風大地硬,娘娘着意。”
語畢不待吩咐,已利落轉身,吩咐宮人取物、掩門、收針,動作幹淨利索。
頃刻,幾案上散着的線軸、針匣都歸了位。衛清挽将未完成的領口整整疊好,親手收入漆匣。
她站起身,披了冰蝶遞來的月白鬥篷,領口扣一枚素銀扣,便見小蓮也換了便于行走的宮鞋,目光還帶着怯,卻盡力繃緊了背脊。
“走吧。”衛清挽擡手,薄薄一笑,轉身出殿。
殿外的天色已經由晨灰漸轉瑩青。
廊下的宮燈還未盡滅,火舌伏在琉璃罩中,像将熄未熄的星。
宮道上撒着昨夜風吹落的松針,腳步輕踏過去,發出極細的響。
隊前的小太監舉燈引路,繞過回廊,過了兩道拱門,光便亮了開來。
一路行去,偶有内侍、宮娥迎面而來,見皇後,俱伏身行禮。
小蓮垂目随在側後,心跳得很快,耳邊是自己的血聲與風聲摻在一處。
她忍不住微側目,看了眼衛清挽,隻見娘娘神色如常,步伐從容,一雙眼卻比平日更亮些。
冰蝶走在殿後半步,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陰影、轉角、檐下,凡是護衛應看的,她一項不漏。
她心底仍有疑雲——“火铳”二字太陌生,陌生到她這樣的練武之人都感到本能的抵觸。
但她并不言,隻将那份警惕化作腳尖的力度與腰背的繃直。
“娘娘。”小蓮終于忍不住,用極輕的聲音開口。
“陛下說……手無縛雞之力。奴婢當真……能成麽?”
衛清挽側目看她,眼神裏有笑,也有安撫:
“你不需成,也不需敗。陛下要看的,多半不是你。你隻記一句——握得穩,心不亂。”
“是。”
小蓮用力點頭。她知道皇後素來言簡而中肯,既不哄她,也不吓她,這一句話,竟比千百句安慰更能鎮住心神。
過長廊,至月門外,風更清了些。遠遠的,能聽見演武場方向傳來槊影翻飛、号子齊發的回聲。
那一片廣闊之地,是屬于兵與刃、血與汗的,平日裏與司衣女官并不相幹。
小蓮握緊了手裏的綢袋,綢袋裏裝的是她慣用的銀針與小剪——她突然覺得可笑:一袋針線,能派上什麽用場?
冰蝶像是聽見了她心裏的自嘲,忽地低聲道:
“别怕。”她依舊用“奴婢”的口吻,語氣卻極穩。
“到了場上便看陛下,莫看四圍人。眼隻需落在陛下一人身上。”
小蓮輕聲應了“好”。
又過一處甬道,前方忽有禦林軍換崗。大内侍衛見皇後車步至,齊齊執戟避讓。
小太監上前通傳,片刻,一名年長的内侍快步來迎,行禮後道:
“娘娘,陛下已在演武場候着,說——請娘娘不必急,緩步移駕。”
衛清挽點頭,說聲“有勞”。
她并不加快腳步,仍維持着從容的速度,卻明顯把肩籠束緊了些。
她的心也在疑問,但她是皇後,千人注目之地,第一件當守住的,是風度與分寸。
一路折至東偏門,晨光已徹底鋪開。
宮牆投下的陰影像一方規整的棋子,與天光交纏在地。
風裏忽然帶了點火藥氣息——淡淡的,若有若無。
冰蝶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頓,眸光收緊,卻又恢複如常。
她看見前方崗亭旁立着幾隻長形木箱,箱面烙着新的燙印,鐵扣不似工部舊制。
“娘娘。”小蓮又小小地喚了一聲。衛清挽不語,隻擡手握了握她的手背,示意她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