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聲怒吼,卻無人回應。
許居正緩緩睜眼,目光深陷,聲音疲憊:“霍公所言雖烈,然三萬對十五萬,此戰……誰敢言必勝?”
他目光掃過衆臣,一一落在他們身上,卻無人敢直視。
那股壓抑的沉默,幾乎讓人窒息。
——
夜色漸深,議事廳内燭火搖曳,映照着衆人蒼白的面容。
莊奎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如鐵:“若無外援,洛陵城破,已是必然。”
魏瑞心神一震,擡頭望向他:“莊尚書此言……可是認定,洛陵守不住?”
莊奎沉默片刻,目光冷厲:“守,未必立亡;棄,則必死。雖萬難,但我莊奎仍願以血肉之軀,守此一城。”
許居正心頭一震,雙目微紅。
他知莊奎所言是真。但即便如此,那股深重的無力感仍無法驅散。
自古以來,守城之戰,講究“兵在城前,心在城中”。可今時今日,叛軍勢大,城池望風而降,己方連一線捷報都無。此情此景,如何能聚民心?如何能聚士氣?
這一刻,許居正終于明白:縱然他再鎮定,内心深處,信心也已動搖。
——
燭火漸漸燃盡,燭淚滴落案上,融入那片被茶水浸透的軍圖。
許居正擡手按住額頭,聲音沙啞:“我等所寄望者,乃是沿途諸城能稍作抵抗,拖緩敵勢。如今,非但未能拖住,反倒令叛軍聲勢愈盛。此局……已無可解之法。”
說到最後,他聲音已低不可聞。
衆人皆陷入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鎮定,而是絕望。
莊奎站在案前,緊緊盯着那幅地圖,喉頭滾動,終究未再言語。
魏瑞低首,雙手緊攥衣袖,指尖幾乎陷入掌心。
霍綱怒極,胸膛劇烈起伏,卻也再無言語。
郭儀面色灰敗,目光空洞。
——
這一夜,議事廳中無人離去,卻無一人再開口。
外頭的風聲呼嘯,檐鈴叮咚,仿佛在爲這座古城低聲嗚咽。
他們都明白——叛軍的鐵流,已不可阻擋。
再五日,洛陵城下,必是血與火的修羅場。
而此刻,他們手中已無一策可用。
唯餘死守。
可“死守”二字,真的能換來生機嗎?
夜幕沉沉,冷風自北而來,呼嘯穿過洛陵北營,卷得營帳獵獵作響。
自兩日前得知叛軍連破諸城的消息,軍營之中便再無片刻甯甯。帳外火光連綿,士卒晝夜奔走,傳令者來往不絕,馬蹄踏得泥地盡是亂痕,猶如一片被亂刀割裂的戰場。
士卒們或忙于修繕兵械,或肩挑糧秣奔走,或在昏暗燈火下擦拭長刀,神色卻皆緊繃,眼底隐有惶然。遠遠望去,似一群在風暴來臨前瑟縮的鳥雀,竭力拍翼,卻無從飛去。
大帳之内,氣息更是凝重。燭火雖高高燃燒,卻因帳門不斷被風掀開而搖曳不定。空氣中彌漫着汗味與燈油的刺鼻氣息,連呼吸都帶着沉重。
許居正坐于一側,連日未曾合眼,眼下青黑,須發散亂,整個人似憔悴了十餘歲。他手中竹籌翻覆,置于地圖之上,卻始終不落下去。
莊奎則仍是一身鐵甲,盔甲上積了層層塵土,未曾換下。他立于地圖前,雙手撐在案幾上,指關節繃得泛白。眉頭自始至終緊蹙,仿佛要将整幅軍圖生生揉碎。
“許公。”他沉聲開口,嗓音因沙啞而帶着金鐵之感。
許居正擡眼,神色疲憊。
莊奎伸手,指向地圖北緣一處:“叛軍已連下清河、涿溪、漳州、寒陉。此刻行軍之速,半日可行數百裏。照此勢頭,再有三日,便可抵洛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