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苦澀一笑。
“援軍啊……你們到底在哪?”
——
這一夜,平陽城的風更冷了。
趙烈披甲坐在營帳之中,長刀橫放在案,燭火搖曳,映照出他滿臉的疲憊與堅毅。
他知道,城池将亡,人心将亂。
可隻要自己還活着,他就要擋在百姓前頭。
哪怕隻争一日,隻争一夜。
因爲這是沈鐵崖留下來的意志,也是他趙烈此生最後的底線。
城門外,風聲獵獵。
此刻正是黃昏,殘陽如血,天際盡被暮色吞沒。
平陽——這座北境最後的城池,此時卻宛如一個漏風的筐子。城頭的旌旗歪斜,守軍懶散無神,最顯眼的,是城門下那湧動的人潮。
百姓們像潮水一般,推搡着、哭喊着,要逃出城去。驢車、木車混雜在一起,孩童嚎哭,婦女哀号,老人被攙扶着跌跌撞撞。
這是亡國的氣息。
就在這亂哄哄的洪流之中,卻偏偏有兩個人逆流而入。
一人頭戴兜帽,面容遮去,步伐卻沉穩如山,眉目間自帶帝王氣度。另一人魁梧如鐵塔,眼神銳利,正是鐵拳。
二人肩并肩,硬生生在百姓的洪流中逆行,步伐不急不緩,像是行走在平靜的大道。
守軍瞧見,隻當是兩位返城的将士,并未仔細盤查。畢竟此刻人潮洶湧,誰還真有心力去問細。
——
鐵拳随蕭甯入城,心頭早已按捺不住,低聲道:
“陛下!咱們既然已至陽平,爲何不引大軍進來?十裏開外駐着幾十萬大軍,卻偏偏要偷偷進城,這不是冒險麽?此刻敵軍随時壓境,若您有個萬一……”
他話未說完,眉頭已皺得能擰出水來。
蕭甯卻腳步如常,眼神平靜,似乎根本不受周遭混亂的影響。他隻淡淡回道:“鐵拳,你要記住,我是皇帝。”
鐵拳一怔,旋即更加疑惑。
“正因我是皇帝,一旦公開身份,這城中的百姓、軍士、官吏,便再不會展露真正的模樣。”
“所有人都要擺出‘忠勇’的面孔,所有人都會掩去真實的怨言、貪婪、懦弱與畏懼。可我若想看透局勢,想明白陽平究竟出了何事,就必須在他們不知不覺之時,親自走上一遭。”
他語氣冷靜,聲音卻如利劍穿心。
鐵拳張了張口,心頭一震。
蕭甯的話,直言出了最冷酷的現實。
皇帝若親臨,衆人必然百般粉飾,真相永遠被掩蓋。
鐵拳沉默片刻,仍不放心:“可陛下,如今敵軍勢如破竹,三十萬大軍步步壓來,您親自深入城中,若是有失……”
蕭甯微微一笑,那笑意帶着鋒芒:“三十萬人馬,聲勢的确浩大。可你想過沒有?燕門之前的幾道城關,皆是易守難攻。按理說,敵軍縱然人多,也絕不可能一路暢行,破關若入無人之境。”
鐵拳心頭一凜,猛地擡眼:“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有人放敵軍入關?”
蕭甯搖頭,神色淡淡,卻擲地有聲:“是内奸,還是懦夫,現在尚不能定論。但有一事可以肯定——有人不配爲将。”
他步伐堅定,長身玉立,目光透過昏暗的街道燈火,直望向城中。
“進去看看,我們便會知道。”
——
二人并肩而行,踏入城内。
入目所見,竟比城外更亂。
街道泥濘,百姓四散奔逃,家什散落一地,哭喊之聲此起彼伏。茶肆酒樓早已關門,門闆釘死;集市空蕩,攤販推車被遺棄在路中;隻剩亂糟糟的腳印與殘骸。
偶爾有軍士巡邏而過,卻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竟無半點軍威。有人幹脆倚在牆角,偷偷飲酒;有人低聲抱怨,口中滿是“守不住”“要亡了”的話。
這一切,盡落在蕭甯眼中。
鐵拳看得滿腔怒火,咬牙切齒,低聲道:“這些孬種!這就是守城的兵?竟還敢飲酒!若是大軍臨陣,這些人豈不一觸即潰?”
蕭甯擡手,制止了他。
“别動。”
“你若此刻暴露身份,他們會立刻跪下稱臣,然後粉飾一切。可我不需要他們的谄媚,我要的是他們最真實的模樣。”
他目光沉冷,淡淡補上一句:“這一刻,你看到的才是陽平。”
鐵拳呼吸急促,胸口沉甸甸的,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
街道另一頭,有婦人抱着孩子,眼淚縱橫,對着自家丈夫哭喊:“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要死守,我可不管了,我要帶孩子回鄉下去!”
那丈夫是個老兵,臉上滿是風霜,手中握着長矛,卻也滿眼迷惘,隻是喃喃:“守得住麽?守不住的啊……”
說到最後,他竟将長矛往地上一擲,抱頭蹲下,淚流滿面。
蕭甯看在眼中,眼神越發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一座城,若連士卒都不願守,那城池就已經亡了。不是亡于敵人,而是亡于人心。”
鐵拳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卻終究忍住沒有說話。
——
二人繼續往裏走。
巷弄之間,有士卒将軍糧偷偷倒賣給百姓,換取些許銀錢;也有老兵抱怨,痛罵上官無能,聲稱“遲早要投降”。
這些聲聲入耳,鐵拳恨得要拔刀。可蕭甯始終神色冷靜,隻靜靜看着。
不久,他們繞至城門附近,恰見幾名親兵押着幾車糧草。押送的軍士中,有一人模樣熟悉,竟是敗将梁敬宗的部下。那人低聲罵罵咧咧:“糧草都要拉去給趙烈,咱們兄弟吃什麽?趙烈要死拼就讓他去死,我們才不陪葬!”
鐵拳聽得肺都要炸,回頭望向蕭甯。
蕭甯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聲音不疾不徐:“記下這些人。”
“記下他們的面孔、言行。待到時候,該斬的一個不留。”
那語氣淡漠,卻比任何怒喝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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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二人一路潛行,所見所聞,盡皆記在心底。
終于,當他們立在街頭,望見遠處趙烈的身影時,蕭甯停下了腳步。
他眼神幽深,仿佛在黑暗中燃起兩團火。
“鐵拳。”
“你可看清楚了?”
“這就是我不以皇帝身份現身的緣由。”
鐵拳沉默良久,終于躬身一拜,聲音低沉:“末将明白了。”
——
蕭甯目光緩緩擡起,望向漆黑的天際。
“敵軍三日内就會壓境。”
“可在我看來,真正可怕的,不是三十萬大軍。”
“而是這一城的人心。”
他的聲音極輕,卻如鐵石釘入夜空。
“内奸或許未必有,但‘不配爲将’的人……已經太多。”
“這場仗,要麽守下去,要麽,整個北境,就真的要亡了。”
風聲呼嘯,卷起城頭的破舊旌旗,獵獵作響。
蕭甯的身影伫立在街頭,黑袍随風而舞,眼神鋒銳,似要穿透夜幕。
夜風拂過,街頭漸漸歸于寂靜。
鐵拳立在蕭甯身後,心頭滾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蕭甯負手而立,眼神深邃,眸光冷冷望向遠方。
“陽平城……”他低聲喃喃,語氣裏沒有惶恐,隻有冷冽的堅決。
“若連此處都守不住,大堯便真無可救。可朕來了,就絕不會讓它淪陷。”
黑暗之中,皇帝的誓言,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