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3章


他們不是沒血性,

是被活生生磨沒了。

這世道,就是這樣。

弱者說真話,要付出命。

而說謊的強者,卻能被稱作“功臣”。

火光微顫。

有人在帳外,遠遠看着這一幕,低聲喃喃:

“唉,真希望上面的人能看到。”

“看到又如何?”身旁的同伴冷笑,“看到的不是那場血戰,隻是那幾份報功文。”

“他們看的是字,不是血。”

“就算有人知道,也不會理。甯蕭算什麽?一個小卒子罷了。”

說完,那人沉默了。

風掠過他們身旁,吹得火星飛散,灼疼皮膚。

“這世道啊。”那老兵低聲道,“真要一個小卒替天下講公道,那這大堯的天下,也就完了。”

另一人沒有接話,隻是長長地歎息。

那歎息聲,像夜風一樣,飄進營帳,又被火焰吞沒。

……

帳内。

甯蕭仍站着。

火光映在他臉上,神情未變。

他看得出,沒人敢動。

沒人會爲他說一句話。

可他也不怪。

他知道,他們不是不明白。

隻是怕。

怕死。

他垂下眼,神情平靜。

那種平靜,比韓守義的咆哮更讓人心驚。

他的呼吸輕微,手仍握着那柄刀,刀身上的光一點點映進他眼底。

那一刻,趙烈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蕭甯在想什麽。

他怕他真要拼。

因爲他太清楚這個少年——他不怕死。

可也正因爲這樣,趙烈的胸口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痛。

他明白,蕭甯若死,這個軍中,連一句真話都不會再有人說了。

他咬着牙,忍着心頭的顫,低聲道:

“甯小兄弟……别說了。”

那聲音哽咽。

可蕭甯仿佛沒聽見。

他隻是站在那裏,挺直脊背,面對着韓守義,也面對着這整座黑暗的營帳。

火光照在他眼裏,那雙眼裏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沉靜的亮——

那是血在流的亮,骨在硬的亮。

衆人望着他。

望着那抹孤單而挺立的影子。

他們的喉嚨裏,有人輕輕發出一聲悶哼,像是壓抑到極點的哭。

“這小子,完了。”有人低聲道。

“他死定了。”

“是啊,韓将軍怎麽可能放過他?哪怕今晚不死,也活不過明早。”

“可惜啊……”

“可惜了。”

這兩個字,在人群裏一聲一聲傳開。

像是風聲。

又像是在給一個活人預備挽歌。

他們多希望,這小子若是能有些權力就好了。

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官半職,隻要能讓他的聲音被人聽見,就不會被這風沙淹沒。

他若是在朝中有名有位,若那雙眼睛能被殿上那群人看見——那該多好啊!

他們幻想着:

若是那位端坐金銮殿的天子,能聽見這少年此刻說的每一句話,

若是那些身披绯袍、執筆定天下的重臣,能看見韓守義此刻的嘴臉——

那該多好啊。

他們心中甚至生出一種奇怪的渴望。

他們希望這少年不是個無名小卒,

希望他是一個能執筆、能封賞、能讓真話變成聖旨的人。

那樣一來,或許這北境的血不會白流,

或許他們這些在壕溝裏爬過屍體的兄弟,就能被記上一筆“忠勇”。

可惜——隻是幻想。

真相在這世道裏,隻有當它被“上面的人”聽見時,才算真相。

若隻是出自一個卒的口中,那就隻是“冒犯上官”,隻是“亂軍之言”。

于是,這少年說得越真,死得就越快。

他們都明白這個理。

也正因爲明白,心底那股疼才更深。

——那是真心的疼。

疼這世道,疼那少年,也疼自己。

他們不是冷血。

隻是——他們都清楚。

在這大堯的天下,真話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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