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5章


可蕭甯隻是緩緩擡頭。

那一眼,讓趙烈心頭一震。

那不是茫然。

也不是不聽勸。

那是一種清醒到極緻的目光。

他似乎在告訴趙烈——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隻是,那一刻,趙烈卻忽然心痛得幾乎窒息。

他明白,這少年已經把生死,放在了身後。

他不是沖動。

他是真的決意,要爲那群被冤死的兄弟讨一個公道。

可這公道,一旦伸錯一步——

就要用命去換。

趙烈的喉嚨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說什麽,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的雙手還握着蕭甯的手,可那手冰冷、堅硬,像鐵。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攔不住他。

帳外的風更大了。

火焰幾乎要被吹滅,光影搖得亂七八糟。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看——

蕭甯,那個被逼入死境的小卒,

正彎腰,手握寒刀,

在一片死寂中,直起身來。

刀身在火光下閃耀着寒光,

仿佛有無數亡靈的影子,在刀鋒上輕輕顫動。

趙烈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胸口起伏,眼神死死盯着那一抹刀光。

他的喉嚨裏擠出一句話,幾乎是哀求——

“甯小兄弟……求你……”

蕭甯卻沒有再看他。

他隻是擡起頭,目光穿過火光,冷冷地落在韓守義的臉上。

那一刻,韓守義的神情,第一次動搖。

那是短暫的一瞬,但足夠所有人看見。

他後退半步,臉色瞬間發白。

他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帳内,氣氛緊繃到極點。

火光映着刀,刀映着人。

每一縷呼吸都像懸在刀刃上。

趙烈的心幾乎要裂開。

他看着那柄刀,看着蕭甯那張冷靜而無波的臉,

隻覺胸中血氣上湧,幾乎要噴出。

他知道——

隻要刀起,一切都結束。

整個大營,整個北境,都會因這一刀而翻天覆地。

而那個少年,将再也沒有活路。

風,從帳門灌入,吹得火焰猛地一揚。

火光照亮了蕭甯的側顔——

那一刻,他的眼神如鐵。

緊接着——

他微微一擡手。

刀,緩緩離地。

空氣,在那一瞬,徹底停頓。

帳内的空氣,仿佛被刀鋒切成兩半。

火光搖曳,明明滅滅,映在每一個人臉上——有人屏息,有人低頭,有人背脊已經被冷汗浸透。

蕭甯的手,确實握起了那柄刀。

那柄刀在火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寒意逼人,照得周圍幾名近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韓守義的呼吸,在那一刻短促了一瞬。

他盯着蕭甯那隻緩緩擡起的手,瞳孔驟然一縮。

心口的血,幾乎要停滞。

——這小子,真的敢動。

他猛地偏頭,對身側的兩名親衛打了個極微的手勢。

那兩人皆是他的貼身死士,曾随他征戰北疆十年。

此刻雖未言語,卻已悄然将腰間的短刀松開,腳步無聲地往前移。

兩人分立左右,視線死死盯着蕭甯的手腕——

隻要那刀有半分動向,他們便會同時出手。

他們的眼神冷靜、狠厲,如兩隻藏在暗處的狼。

火光照不進他們的眸子,隻有一線寒光在閃。

而韓守義,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呼吸變得沉穩,臉上的驚懼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虛僞到極緻的鎮定與大義。

他挺直腰身,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厚重。

那是一種摻雜着悲憤與“正氣”的聲線。

“好啊……”

他緩緩開口,語調裏帶着一絲哽咽的顫。

“原來,在你眼裏,我韓守義,竟是個貪功之徒!”

他擡頭,目光掃過衆人。

那一眼,悲壯得幾乎像戲台上的生旦。

“諸位同袍,諸位兄弟!”

他沉聲道,聲若雷霆,“我韓守義身在北境十餘年,浴血奮戰,屍山血海中走過來,從未逃陣一步!

我問心無愧!”

說着,他的聲音愈發悲切。

“這小子,你可以罵我無能,可以罵我不仁!”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聲音震得火光都顫。

“可你不能說我貪功造假!不能污我清名!這等侮辱,我韓守義受不得!”

那一刻,他的表情極真——

甚至連那眼角的紅,都像是被真氣逼出來的血絲。

“你若真恨我——來!”

他猛地一伸手,指向那柄刀,眼神悲壯。

“我在這兒!我的人頭給你!”

“砍下去!”

“但你要記着!”

“不是因爲我有罪,而是你容不下我!”

他咬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像要刻進衆人的腦子裏。

“你恨我,我認!”

“可你說我造假——那就是要毀我一生的清名!”

“要毀一個爲國拼命的将!”

這一番話,瞬間改變了氣氛。

帳内原本充滿壓抑與緊張的空氣,忽然變得混亂而模糊。

幾名偏遠處的年輕軍士面面相觑,不知該信誰。

他們本已被蕭甯的言辭震動,如今卻又被韓守義的“悲憤”所擾。

——他演得太像了。

他不再是那個趾高氣揚的狡詐将軍,而是一個被誤解、被冤枉的“功臣”。

他的嗓音裏帶着沙啞的誠懇,他的神情裏充滿了無奈的悲憤。

火光映着他的臉,那張臉竟顯出幾分蒼老與倦怠。

“這等誣陷,我受不了。”

他緩緩道,聲音哽咽,“我這半生,血灑疆場,刀上留疤三十七處!若真有假功,那天理何在?!”

他一步步走近,竟像是要迎着蕭甯那柄刀。

“來吧,小子!若你真信你所言是天理,那就砍下我韓守義的頭!”

“讓這北境的兄弟們看看,是誰該死!”

說到此處,他眼底掠過一抹極細的陰光。

他轉過頭,看向蒙尚元。

那一眼,意圖極深——

——他在爲自己洗白。

——更在暗示:這少年動刀,就是亂軍!

蒙尚元的眉頭微動。

他看懂了韓守義的意圖,卻沒有開口。

他隻是靜靜地看着,似乎在衡量。

周圍的士兵們,一個個屏住了呼吸。

他們原本被蕭甯那一番話震得熱血翻騰,此刻卻又被韓守義的“義憤”沖散。

這場對峙,忽然變成了——一個忠臣被誤會、一個莽夫被激怒的戲。

“甯蕭……”

趙烈的喉頭在發顫。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假,可他卻說不出話。

因爲韓守義這一套,把形勢徹底翻轉了。

此刻的韓守義,已經不是被揭穿的罪人,而成了“被侮辱的功臣”。

蕭甯成了那個“誣陷軍功”的莽卒。

——他成功了。

——這就是他要的。

“你小子心中若有怨恨,我認。”

韓守義又上前一步,眼中淚光閃爍。

“可你怎能爲了私怨,污我功名?!”

他猛地回頭,聲如洪鍾,吼道:

“你們都聽見了吧?!”

“這小子誣陷本将,說我造假,說我逃戰!”

“我韓守義若真那樣,還配立于軍門?!”

那兩名親衛此時已微微彎腰,手指搭在刀柄上,暗暗蓄勢。

他們等待的,就是那一刻。

韓守義擡起雙臂,仰天長歎,聲音悲壯到極緻。

“天可鑒!地可證!我韓守義血戰半生,今日竟被一個小卒辱到此地步!”

“若天理尚在——便讓他動手吧!”

“我不怨!”

他的話音如鐵,像是把自己架在了“義烈”的位置上。

——一個被誤解的英雄,一個被侮辱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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