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平平淡淡的詢問,像一柄刀,輕輕地,卻穩穩地插入他們心裏。
一時間,誰都不敢動。
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映出一層冷汗。
連梁桓這樣性子直爽的,也不敢擡頭。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安全的答案。
趙烈站在最前,背脊繃得筆直。
他喉結滾動,指節微微用力,似乎想抓住什麽,卻又無從着力。
“陛下此問……臣,不敢言。”
他低聲道,聲音發緊。
蕭甯背着手,立在火盆前。
火光映在他衣襟下擺,燙出一道暗紅。
他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說無妨。”
那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
帳中安靜得隻剩下炭火的爆裂聲。
那一點火星跳起,落下,仿佛每一次都敲在幾人心頭。
梁桓偷偷擡頭,看了蕭甯一眼。
那目光溫淡,甚至帶着笑意,可那笑讓他心底發寒。
因爲越是平靜,越顯得深不可測。
趙烈的呼吸變得極慢。
他明白,逃不過了。
既然陛下要聽,那就隻能說。
他抱拳,沉聲道:
“陛下既問,臣不敢欺。”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似在醞釀。
旁邊幾人皆繃緊了神經。
韓雲仞甚至在心底暗暗祈禱,願趙烈能稍稍婉轉,莫要太直。
可趙烈并非圓滑之人。
他出身将門,說話素來實在。
他再三思量之後,仍舊選擇了實言相告。
“在陛下親至北境之前,臣等所聞,皆是……王爺往日之名。”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前方,語氣平穩,卻帶着幾分難掩的遲疑。
帳内的氣息頓時更冷。
蕭甯微微一笑:“說來聽聽。”
趙烈的心口像被什麽壓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開口——
“昔年,北境将士多言,王爺不通武事,不曉軍陣。”
“每逢秋獵,隻知豪奢張揚,設宴比鷹,鬥犬爲樂。”
“有一次禦獵西苑,據說王爺放鷹逐鹿,反被鹿頂翻于地,笑者遍野。”
“那件事傳到北境後,幾乎成了軍中笑柄。”
他稍作停頓,嗓音沙啞,繼續往下說。
“還有人言,王爺貪飲無度,好聚賓朋,夜夜笙歌。”
“京師的金霞樓、梨園台,無不識陛下尊顔。”
“有老卒戲言,王爺在那處出入的次數,比上朝還勤。”
梁桓眉頭微蹙,韓雲仞臉色已微變。
趙烈仍舊咬牙往下——
“又有人傳,王爺輕财好施,動辄撒金于街,以銀鑄碗,邀人鬥酒。”
“有一次,京中雪夜,王爺醉行市口,遇流民而笑,擲金百兩于地,言‘拾者爲貴’。”
“此事傳至軍中,士卒譏諷,皆言王爺不知寒苦。”
“也有人說,王爺輕佻任性,曾爲鬥馬,鬧至宮門之外。”
“那一日,三王并辯,王爺高聲失儀,被禁足十日。”
“自那之後,凡議王爺者,無不以‘纨绔’二字稱之。”
帳中氣氛愈發凝重。
趙烈的語氣卻更低沉,像每個字都帶着重量。
“陛下登基之前,軍中還傳一言。”
“有人說,王爺幼年聰慧,卻早棄學問,棄禮儀,唯好聲色。”
“朝中老臣多歎,言‘昌南王若爲天子,則大堯多災’。”
“也有人暗言,先帝無嗣,傳位于王爺,是天意弄人。”
“這話雖重,卻确有其傳。”
趙烈說到此處,額上已有冷汗滲出。
他頓了頓,擡袖抹去汗水,低聲補道:
“臣當時亦聞此言,不敢駁,隻覺惶然。”
“北境将士多半出身寒門,他們不識王爺,隻聽傳聞。”
“有人戲言——若王爺真至北境,怕連馬镫都不識。”
“還有人言——若他爲帥,一日之内便亡。”
梁桓的手微微一抖。
這話已是徹骨之刺。
若再多說一句,便是亵上之罪。
可蕭甯始終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