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淡淡,眼神中不見半分波瀾。
似乎這些話,與他全然無關。
趙烈的嗓子發緊,卻還在繼續。
“臣記得,當時有老校校尉言,‘北境男兒鐵血,以血立名,王爺不過錦衣玉骨,不堪風雪。’”
“也有人說,王爺縱得天下,怕連刀都不敢提。”
“這些言語,雖粗鄙,卻确是舊傳。”
“更有人背後議論,王爺一生從未披甲,未親臨軍陣,不識兵心。”
“有人還言,他少年縱逸,輕慢文士,輕慢庶族。”
“京師寒士皆怨,北境武人亦輕。”
“于是軍中早有定論——王爺非能治軍之主。”
這番話一層層疊加下來,猶如刀刀入骨。
梁桓、韓雲仞、董延早已汗濕後背。
他們不敢阻,也不敢看蕭甯的臉。
隻有趙烈還直直地立着,嗓音低啞。
“直到陛下登基那一日,軍中仍有流言。”
“有人說,大堯江山,自此恐不安。”
“亦有人私下歎——世間竟真有以‘纨绔登基’之事。”
最後一句說出,他再也說不下去。
喉嚨幹澀,胸口發緊。
帳中陷入一片死寂。
連那點火光都似黯了下去。
隻聽得風聲,越吹越急,似在帳外咆哮。
梁桓偷偷看了蕭甯一眼。
那一眼,就像看進了深淵。
天子的臉上仍帶着淡淡的笑,卻無半點情緒可辨。
他不怒,也不言。
隻是看着趙烈,靜靜地,看得人心底發涼。
趙烈低下頭,嗓音幾乎聽不見:“臣所言皆實,不敢妄增,不敢妄減。”
說完這句,整個人微微一顫。
帳中無人動。
風卷起火星,炭灰落在案角,發出細細的聲響。
那聲音,在此刻顯得極長。
梁桓心頭發緊,幾乎要出聲求饒。
可就在此時,蕭甯忽然動了。
他擡起頭,唇角微微彎起。
那笑意極淡,似雲煙一縷。
“如此甚好。”
聲音平緩,幹淨,沒有怒意。
帳中幾人齊齊一怔。
趙烈的心口一震,整個人怔在原地。
梁桓、韓雲仞、董延也都面面相觑,滿臉的不解與惶惑。
“如此甚好。”
這四個字落地極輕,卻重得像石。
沒有人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們都在想——那一堆譏諷、恥笑、污名,怎會被稱作“甚好”?
火光輕跳。
無人敢問。
無人敢動。
帳内的空氣,靜得仿佛凝成冰。
隻有那一點淡淡的笑,懸在蕭甯唇角,不散,不冷,也不暖。
趙烈低下頭,心跳如擂。
他聽不懂,也不敢懂。
隻覺得那四個字,回蕩在腦海,越轉越深。
梁桓抿着唇,暗暗呼吸,喉嚨發澀。
韓雲仞與董延皆垂首不語。
蕭甯站在火前,負手而立。
那一點火光映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鋪得極長,穩如山。
沒人再開口。
那笑、那四字,就這樣懸在靜寂之中。
——直到風聲再起,撩動簾幕,吹得火焰微晃,仍無人敢發一語。
“如此甚好。”
這四個字,像一柄無聲的印,深深地印在他們心底。
趙烈、梁桓、韓雲仞、董延四人立于原地。
他們誰都沒再開口,隻是彼此對望了一眼。
那一刻,所有人都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同樣的情緒——困惑,驚惶,甚至有些不安。
蕭甯方才的那一句“如此甚好”,像是一塊石頭落進深潭,沒有回聲,卻讓整個水面都泛起了暗暗的漣漪。
幾人心中惴惴,卻又不敢擅自問。
火盆裏的木炭燃得極穩,光線低沉,隐隐映出蕭甯的側影。
他立在那兒,神情淡淡,似乎對方才的對話早已抛諸腦後。
這種從容,讓人心底越發發緊。
梁桓忍了又忍,終于上前一步,低聲道:
“陛下……”
他停頓片刻,仔細斟酌着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