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彼此對望。
梁桓忍了又忍,終于低聲開口。
“趙将軍,方才陛下……說了什麽?”
他聲音極輕,幾乎低不可聞。
“我見将軍神色驚惶,心中憂懼,以爲陛下有何重譴。”
韓雲仞也在一旁接口:“是啊,将軍,你一向鎮定,方才那神色……實在讓人心驚。可陛下又似并無怒意,這究竟是何事?”
趙烈站在原地,身上的甲胄還帶着風雪。
他沉默片刻,伸手抹去盔上積雪,眼神裏閃着一抹複雜的光。
“陛下确是交托了一件事。”
他的語氣極緩,卻帶着一種壓抑的遲疑。
“隻是……”
他眉頭微蹙,神情有些茫然。
“我不大明白,這件事——究竟是何意。”
這話一出,幾人心頭一緊。
梁桓忙問:“何事?”
趙烈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權衡該不該說。
風聲呼嘯,從帳篷之間鑽過,帶起幾縷雪屑。
他最終還是低聲道:
“陛下命我,命我們——”
“去傳言。”
“傳言?”韓雲仞皺眉,“傳何言?”
趙烈緩緩擡頭。
他的目光在幾人之間掃了一圈,神色複雜。
“陛下要我們,在軍中暗中散布舊謠。”
“舊謠?”梁桓一愣,随即反應過來,聲音微微一顫,“難不成是……”
趙烈點頭。
“不錯。”
“陛下要我們,派出幾人,悄悄向四處傳遞那些早年流傳的謠言——就說陛下本是纨绔子弟,不通兵事,不懂軍務。”
“說陛下此番北上,不過是年少輕狂,誤信自己能定邊事,結果卻困于平陽,軍中不穩,朝廷遠援不及。”
“還要說——陛下這次親征,是一場笑話。”
話音落地,幾人同時變色。
董延下意識擡頭,瞪大了眼:“什麽?!”
梁桓的呼吸也急了幾分,連帶着聲音都拔高:“傳這些話?!”
他險些脫口而出“此乃亂命”,卻硬生生忍住,隻能瞪着趙烈,滿臉的不敢置信。
趙烈苦笑,點頭道:“正是。”
“陛下說,要我們務必在今明兩日内,将這些言語散出去。要散得遠,要讓北境上下皆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還要讓這些話,傳到敵軍耳中。”
風聲忽然大了,拍得營棚輕輕作響。
幾人對望,皆無言。
隻有火光跳動,照出他們的表情——
驚愕,惶惑,還有一絲深深的不安。
韓雲仞沉聲道:“這……這豈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梁桓接住:“豈不是自損威名?!”
韓雲仞等人滿心不解。
“陛下如今統禦四方,正該樹威振軍,怎能讓人傳這種話!”
“若敵軍得知,豈不會更輕我軍?更狂其志?”
趙烈沒有反駁,隻是默默聽着。
韓雲仞的聲音裏透着焦急:“這若傳出去,怕是士氣也會動搖啊!哪怕軍中信陛下之人多,可若真聽多了流言,終究會有人心浮動!”
“而敵軍若聽聞此事,隻怕會更加放心攻來!”
梁桓擰眉不語,神色陰沉。
董延在一旁連連搖頭:“陛下何故要自損聲名?這……實在匪夷所思!”
幾人說着,心緒越發亂。
他們都是軍中老将,懂得“名”與“勢”之重。
一軍若失帥威,軍心必散。
如今陛下親禦中軍,威信如日中天,這時候去傳舊謠……
這豈非自毀長城?
梁桓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道:“趙将軍,陛下真是這般吩咐?”
趙烈苦笑一聲,緩緩點頭。
“千真萬确。”
“陛下親口所言,還特命——要在明日午前,讓謠言傳入大疆探騎之耳。”
“至于如何傳,陛下不拘手段。”
“隻要能讓敵人信,以爲陛下昏愚不堪、軍中離心,便足矣。”
韓雲仞的神情徹底僵住。
他喃喃低語:“若真如此……敵軍必以爲大堯主昏,北軍可欺。那三十萬鐵騎,隻怕更要壓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