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也不懂,心裏還在想,他爲何偏要一人留守平陽?”
“我以爲他瘋了,以爲那就是殉國之意。”
趙烈的聲音低沉下去。
“可方才,陛下對我說了實情。”
火光在他眼中微閃。
那一刹那,他像是又想起了剛才那幾句低語——那幾句足以颠覆心神的秘密。
“陛下說……平陽的援軍,已經到了。”
趙烈的聲音微微顫抖,像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敢信的夢。
“援軍啊,主帥!”
“那是咱們京城的穆家軍——号稱是大堯最強的穆家軍啊!穆起章的那支穆家軍!”
他咬緊牙關,整個人微微前傾,手掌還按在沈鐵崖的手臂上,掌心的熱度一點點傳過去。
“陛下說,他們已經悄悄繞到北境之外。此刻,隻等敵軍前來犯城。”
“而咱們——”
“咱們要做的,就是退!”
“退得要讓他們看見,要讓他們以爲平陽已空!”
趙烈的聲音漸漸緊起來,透出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陛下要我們走的時候,腳步重一點——你當時若聽到,一定奇怪。”
“可現在我明白了。”
“他是要讓敵軍聽見,讓他們以爲咱們撤得徹底、慌得不成樣!”
“他們若信了,必然立刻攻城!”
他呼吸微急,眼中閃着光。
“主帥,你懂吧?陛下是在設局!”
“他要拿平陽當餌——要把那三十萬敵軍,全都引進來!”
他猛地一拍膝,聲音低沉而有力。
“到時候,城中空,外圍緊。穆家軍一合,前後夾擊,三十萬大軍,插翅難逃!”
火焰跳動着,映在他堅硬的臉龐上。
那神情裏,有難以掩飾的震動,也有一種深深的敬畏。
“我這一輩子,見過無數的将帥,也跟過不少主子。”
“可像陛下這樣的,我隻見過這一個。”
趙烈苦笑一聲。
他聲音哽了哽,垂下頭去,雙掌又按上沈鐵崖的胸前穴道。
“主帥,你醒一醒啊。”
“這次……這次可真是咱們的機會。”
“你一直想要的那一仗,能把敵軍徹底埋在雪地裏的那一仗——要來了!”
他手上的力氣加重了些,似乎連心頭的血都在沸騰。
“您常說,北境打了十年,打不出個徹底的痛快。總是今日奪城,明日被奪,死了人也不見疆土多半尺。”
“可如今,陛下給的,就是個痛快局!”
“咱們不退,他們不進;咱們一退,他們一追;咱們一讓,他們便要咬上來!”
“到那時候,穆家軍從後殺出——主帥!”
“這就是您盼的那一刻啊!”
趙烈的眼中閃着光,手下的力氣越來越穩,語氣卻愈加沉着。
“放心吧,我會照陛下的吩咐去做。”
“天亮之前,軍隊就會動。繞三圈,腳步踏重,營中火全熄——讓他們看個空城!”
“主帥,你再睡一會兒吧。”
“等您醒來,便能看見——敵軍已成俘虜。”
“那時,平陽不但守住了,還要成咱們的轉折之地。”
他聲音越來越低,似乎那火光也在一點點沉下去。
“主帥,我知道你若是醒來,肯定要搶着上陣。”
“可這一次,你先歇着吧。”
“這一次——就讓我去打你想打的那一仗。”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沈鐵崖的手背上。
片刻的靜默後,他又緩緩擡起身,輕輕爲沈鐵崖掖好被角。
火光在他臉上晃動,映出那一抹堅毅。
“陛下說過,讓我信他。”
“我信。”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融進火聲裏。
“等你醒來,一切大概就能結束了。”
帳外的風聲忽地大了幾分,雪花撲簌簌落下,吹得火焰微顫。
趙烈轉頭看了看那團炭火,神情愈發堅硬。
他緩緩起身,披上鬥篷,轉身出了帳。
風雪立刻撲面而來,灌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站在風中,擡頭望了一眼平陽的方向。
夜色濃重,城牆影影綽綽,似有金光在雪霧中暗暗閃動。
那一刻,趙烈忽然覺得胸口熱得發燙。
他知道——這一仗,将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