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行軍。”
他語氣極淡,卻帶着一股壓不下的力量。
軍士怔了一瞬,立刻伏地叩首:“遵命!”
拓跋努爾擡手,制止他再言。
“到平陽城下再看。”
“看看他們到底玩什麽花樣。”
“若真是空城,我倒要看看——那位蕭甯,是打算以幾座空牆,來拖我三十萬鐵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令人心底發冷的笑意。
軍士連連稱是,低頭退出帳外。
風雪再一次灌入帳中,卷起幾片火星。
拓跋努爾伸手,按滅了火盆旁的一塊焦炭,火光頓時黯淡。
帳内一瞬間陷入昏暗,隻餘燭焰孤立地跳着。
他負手站在那兒,久久未動。
外頭的風聲愈加急,遠處号角聲一陣陣傳來,三十萬大軍正整備辎重,收拾營具,準備啓程。
他能聽見那種獨屬于大軍的低沉轟鳴——馬嘶、甲響、兵械的摩擦。那是屬于征伐的樂章,粗砺、冷硬、帶着殺氣。
拓跋努爾緩緩走到帳口,掀開簾幕。
風雪立刻灌了進來,冷得像刀。
他站在風口,任由雪落在肩上,目光投向遠方。
平陽城的方向,隐約能看見一線微光。那是夜色盡頭的星火,也是戰場的預兆。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蕭甯……”
他在心裏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到連風都聽不見。
“你到底想做什麽?”
這一年,他聽過許多關于這位年輕天子的傳聞。
有人說他奢靡成性、喜好聲色,是個被推上帝位的纨绔。
也有人說他心狠如刃,殺伐決斷,連舊臣都不敢近前。
還有人說——他像一個謎。
拓跋努爾不信那些傳言。
他一向相信,若一個人能在亂世中坐穩龍椅,就絕不會隻是傳言中的廢物。
隻是,他沒想到,這位陛下竟敢在三十萬大軍壓境之時,令全軍撤退,隻留孤城一座。
“是詐?”
他低聲自語,眉心微微蹙起。
“還是……真有後手?”
風雪打在他臉上,冷得發疼。
他卻毫無所覺,隻是目光越來越深,像在推演一盤他尚未看透的棋。
良久,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卻帶着一絲久違的興奮。
“有意思。”
“若真是計,那我倒想看看——你布的是哪一步。”
“若不是……”
他擡起手,指尖摩挲着刀柄,輕聲道:
“那我便讓這場雪,替你收場。”
“平陽,不過一城。”
“可若朕要——一息之間,便能化作灰。”
他語聲極輕,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意。
風越吹越急,雪似在天地間翻滾。
拓跋努爾眯起眼,長發被風卷得微亂,他的身影立在雪中,宛若一尊不動的鐵像。
“行軍照舊。”
“告訴前軍,天一亮,便啓程。”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記住——若有異動,不許驚慌。”
“這仗,我要親自看。”
“我要看看,那位蕭甯,是真神仙,還是個笑話。”
簾幕被風再一次掀起,雪花撲面而來。
拓跋努爾沒有回頭。
火光從他背後照出,映得他整個人像一柄豎立的刀。
他望着平陽城的方向,眼神裏閃着複雜的光。
既像是疑慮,又像是狩獵前的興奮。
他緩緩擡起手,刀背輕輕敲了敲腰間的刀鞘,發出“铮”的一聲脆響。
“平陽啊,平陽……”
他低聲呢喃,唇角掀起一抹笑。
“就讓我們看看——是你們的計深,還是我刀快。”
風聲呼嘯而過,雪卷如幕。
大帳外,三十萬大軍的号角聲再次響起,蒼茫而壯闊。
那聲音,像是在預告一場即将降臨的浩劫。
而拓跋努爾,仍伫立原地,望着遠方的那一抹微光,久久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