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他想幹什麽?”
老卒沉默了一下,咬緊牙關,低聲道:“咱們都聽過傳言,說陛下要守三天,敵軍自退。也許……這便是他想的法子。”
“什麽法子?”
“用命,換三天。”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衆人頭頂。
一時之間,行軍聲都變得沉悶起來。
沒有人再笑。
那種冰冷的空氣,像是順着每個人的脊梁往裏鑽。
趙烈騎在馬背上,聽着後陣逐漸散開的議論,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有回頭,隻握緊了缰繩。
馬嘶了一聲,蹄下濺起一片雪沫。
他知道,這種議論壓不住。
這次撤軍,不止是戰術上的退——更是一次考驗信心的賭。
可誰能信?誰能真信——一人能守一城?
風中,士卒們的低語越來越亂。
“陛下若真不走,那他就是要死啊!”
“你住嘴!哪來的妄言!”
“我沒胡說!你敢說這不是送死?!”
“閉嘴!傳出去,你我都要掉腦袋!”
“可這是事實啊——一人守三十萬?笑話!他再神通,也守不住!”
“你再說一句試試!”
争執的聲音混入風雪,轉瞬被掩沒。
趙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傳我軍令,”他低聲對身邊副将道,“行軍不許喧嘩,違者軍法處置。”
“喏!”
那副将立刻策馬傳令而去。
雪原上,戰鼓再起,行軍的節奏重新歸于平穩。
但那種平穩隻是表面。
每一個士卒的胸口下,都藏着一種壓抑的情緒——不敢言,也不敢信。
有年輕的士兵偷偷抹了抹臉上的雪,低聲問身旁的老卒:“你說……陛下會不會另有安排?”
老卒沉聲道:“這我哪知道。但陛下做事,不會是無謀之人。”
“可要真無謀呢?”
“那也輪不到咱們管。”
他頓了頓,目光凝向前方那片茫茫的白。
“我們隻該信。”
“信陛下不會亂來。”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很低,卻格外堅定。
年輕的士兵愣了愣,看着他,什麽也沒再說。
風卷過他們的披風,吹得“呼呼”作響。
那聲音在這漫天風雪中,像是一種無形的誓言。
隊伍漸行漸遠,平陽的城影徹底模糊。
可他們走得越遠,心中那股惶惑便越重。
“陛下……真的一個人留在那兒麽?”
“是啊,”有人喃喃,“他若真留,那可是孤城啊……”
沒人再說話。
風雪掠過每個人的盔甲,帶起一陣陣輕響。
天光漸亮,東方的雪幕之中,平陽城仍屹立在遠方,像一塊孤立的黑影。
那高聳的城門上,仍飄着一面天子的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顔色鮮紅,似血。
無數人回頭望去,眼神裏有震撼,也有不舍。
那面旗像是在提醒他們——那個人,仍在。
趙烈的手指緊緊握着缰繩。
他知道,蕭甯此舉,是要用孤身之勢,引敵深入。
但那些不知情的士卒們,不會懂。
他們隻知道,他們走了——而陛下,還在。
那是種說不出的沉痛。
有年輕的士兵忍不住輕聲喃喃:“若是陛下真能守住這城,我等此生無憾。”
老卒聽罷,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淚光在閃。
“是啊。”
“若真能守住……”
他聲音低沉,帶着幾乎不可察覺的顫。
“那便真是神人了。”
風繼續刮,雪越下越大。
平陽的影子漸漸被風雪吞沒,隻剩那一面旗,還在天邊的風中,孤獨地飄着。
那面旗,是血的顔色。
也是希望的顔色。
而在那無邊的白中,每一個士卒的腳步,依舊在向北延伸——
卻都在心裏,默默地,爲那一人——
留下了最後的敬意。
……
雪夜未盡,晨光方露。
一聲長角自北原深處響起,低沉如獸吼。接着,三十萬大疆鐵騎,在曠野的雪幕中緩緩啓動。那聲勢,山河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