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8章


所有的雪都在她走入殿前時輕輕滑落,仿佛她與這座城隔着一層目不能觸的氣。

她面容平靜,唇色極淡。

卻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目光。

因爲她是公主。

也是将要被記入大疆史冊的人。

無論将來功過如何。

宮門守衛見她歸來,盡皆俯身。

無人敢多言。

拓跋燕回隻是擡手,薄薄一聲:

“去傳拓跋蠻阿。”

聲音輕。

卻像是拂過鐵刃的指尖。

帶着無形的命令。

拓跋蠻阿  ——

大疆皇室遠支側系出身,少年時随拓跋努爾征西立下數次軍功,因論功行賞受封爲輔政大臣。

大汗未歸期間,他手握“通關密令”,代行邊關調度與軍政處理之權。

表面恭謹忠誠,心思卻深,野心極重。

與拓跋燕回之間——

他既觊觎權勢,也對她存有私欲。

這兩者交纏,使他對拓跋燕回毫無防備。

沒過多久,輔政大臣拓跋蠻阿匆匆趕來。

他身着大臣冬朝服,狐裘厚重,鬓角因爲連夜操持朝務而略顯疲色。

但目光中,卻藏着極深的野望與自得。

見到拓跋燕回,他先是恭敬一躬。

随後嘴角卻壓不住地揚起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藏得并不深。

甚至近乎灼熱。

“殿下。”

“許久未見。”

拓跋燕回盈盈一禮,語調溫和。

“蠻阿大人辛苦。”

“殿下歸來,便是我大疆之幸。”

“今晚可願與我共膳?”

這句話一落。

拓跋蠻阿心中那一絲積壓許久的欲念與念想,便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推入火裏。

他幾乎立刻答道:

“殿下相邀,是臣之榮。”

這句話裏沒有絲毫遲疑。

甚至連禮法分寸都淡了半分。

拓跋燕回輕輕一笑。

笑意極淺。

卻恰到好處。

既不拒人。

也不迎人。

像是在水面上輕輕落下一片雪。

“那便請。”

……

夜色深沉,宮燈亮起。

殿中暖火映照金紋,香煙缭繞,如同在深宮深處燃燒着某種看不見的命運。

席上,拓跋蠻阿親自更衣整飾,神色帶着難以掩飾的喜色與企盼。

拓跋燕回舉杯,眉目溫柔。

她的聲音很輕。

“蠻阿大人肱骨之任,支撐朝政。”

“兄長信你。”

拓跋蠻阿一愣,随即笑容更盛。

“能爲大汗解憂,是臣之幸。”

他看着拓跋燕回,眼底是被野心與情欲緩慢燙熱的火。

“殿下。”

“若大汗還朝,若大疆得勝……”

“你我兩族之間……或許有更親近之時。”

這話說得輕。

卻已然踩入情與權的深泥。

拓跋燕回的笑,淡得如雪将融未融的冰。

不拒。

不應。

不怒。

不喜。

隻是一瞬的垂睫。

那一瞬裏什麽也看不見。

“蠻阿大人果然心懷天下。”

話音未落。

殿門忽然被一股力量猛然推開。

風卷雪進。

燭火全部被吹得搖動。

影子在牆壁上驟然拉長。

鐵拳踏雪入殿。

盔甲未卸。

刀未入鞘。

帶着剛從風雪和殺意裏抽出的兇銳。

殿中侍女與宮衛盡皆驚呼而退。

拓跋蠻阿猛然轉身。

“大膽——”

話未說完。

鐵拳無言出手。

一步跨進。

手如鐵鉗。

扣住拓跋蠻阿肩頸。

力量重得幾乎能将骨直接捏斷。

拓跋蠻阿連反應都來不及。

整個人被壓得跪倒在席前。

拓跋燕回沒有動。

隻是輕輕放下酒杯。

放杯的聲音極輕。

卻比殿中所有風雪聲都清晰。

拓跋蠻阿瞳孔劇縮。

“殿下——”

拓跋燕回擡眼。

眼中沒有憐憫。

也沒有猶疑。

隻有被時間和心火打磨出的決意。

“你握着通關密令。”

“所以你必須先倒下。”

拓跋蠻阿呼吸急促,極力掙動。

“你叛國……”

“你叛的是整個大疆——”

拓跋燕回截斷他。

聲音極輕。

“我不是叛國。”

“我隻是不想……我的國,被你們這群人毀掉。”

沒有辯解。

沒有解釋。

一句話。

像刀。

将大疆的未來與她自己的命,一并壓在鋒刃上。

鐵拳捏住拓跋蠻阿的手腕,将他袖中暗囊扯出。

一封紫金龍紋密信落在案上。

上面是拓跋努爾親刻的令印。

通關密令。

軍中調度生死樞機之物。

得之者,可調邊防兵馬,可開邊境關防。

鐵拳看向拓跋燕回。

拓跋燕回點頭。

“去。”

鐵拳轉身。

披上夜雪。

步伐如鐵。

未有片刻停頓。

……

夜色深沉。

關外風口。

大堯軍旗被雪壓得低沉。

卻沒有折斷。

他們靜靜駐紮在大疆邊關之外的白地上。

不點火。

不發聲。

仿佛埋藏在雪裏的刀。

一旦抽出,便是直指心髒的那一刃。

鐵拳帶着密令,帶着幾十名換上大疆盔甲的親衛,騎馬抵達關口。

守關将領見到印信,立刻俯身。

“北線軍回?”

鐵拳壓低聲音。

沙啞,沉冷,像是從血裏碾出來的。

“平陽前線遭遇惡戰。”

“我軍大敗。”

“需入關整頓。”

“快開城門。”

守将一怔。

戰報未至。

但密令在前。

他沒有資格質疑。

更不敢耽擱。

“開門——!”

沉重的鐵城門在風雪裏緩緩上升。

大堯軍陣在靜默中,緩緩踏入。

沒有一聲呐喊。

沒有一聲鐵甲撞擊的聲響。

他們大多連呼吸都壓住了。

雪落在鐵甲上。

落在刀鋒上。

落在已經被命運推開的城門上。

城門落下的那一刻。

鐵拳回頭看了一眼。

眼中沒有喜。

也沒有怒。

隻有一種極深、極深的決心。

仿佛他知道。

自此之後。

再無回頭之路。

……

而這一切尚未傳至平陽。

尚未傳至拓跋努爾。

尚未傳至那三十萬鐵騎的耳中。

風繼續吹。

雪繼續落。

三日之期。

正在靠近。

而翻動整片戰局的那隻手。

已經握住了城門之鑰。

……

公主府内。

偏房很冷。

窗縫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

拓跋蠻阿被反綁在柱上,麻繩勒入皮肉,早已磨破。

他整個人側靠着木柱,呼吸急促,眼中帶着壓不住的怒意與驚懼。

他原以爲那頓酒宴,是今夜的良機。

是他與拓跋燕回進一步鞏固關系的時機。

卻沒想到,酒過一巡,刀鋒已在頸側。

生死一線,從未有如此逼近他的骨肉。

他掙紮。

手腕被磨出血痕。

麻繩卻紋絲不動。

他咬着牙。

眼中閃着仿佛要從黑暗裏撕開一線縫隙的狠意。

可他越掙,繩越緊。

力氣消耗到一定程度後,便隻剩沉沉喘息。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

是輕的。

細的。

不是鐵拳,也不是拓跋燕回。

是府中侍女送水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股熱水帶着霧氣被端了進來。

侍女垂着頭,卻還是在擡眼的一瞬,看見了被捆的他。

拓跋蠻阿心神一動。

目光急促地朝她看去。

不是慌。

而是一種非常清楚、有目的的求生意識。

他開始用眼神示意。

示意她靠近。

示意她停下。

示意她聽。

侍女愣了一下,沒有動。

拓跋蠻阿眼中鋒芒更深。

他不是第一次在生死邊緣求存。

他知道,什麽樣的眼神能讓人相信他。

他微微擡下巴,指了指自己被堵住的嘴。

侍女遲疑片刻。

最終還是走近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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