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雪都在她走入殿前時輕輕滑落,仿佛她與這座城隔着一層目不能觸的氣。
她面容平靜,唇色極淡。
卻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目光。
因爲她是公主。
也是将要被記入大疆史冊的人。
無論将來功過如何。
宮門守衛見她歸來,盡皆俯身。
無人敢多言。
拓跋燕回隻是擡手,薄薄一聲:
“去傳拓跋蠻阿。”
聲音輕。
卻像是拂過鐵刃的指尖。
帶着無形的命令。
拓跋蠻阿 ——
大疆皇室遠支側系出身,少年時随拓跋努爾征西立下數次軍功,因論功行賞受封爲輔政大臣。
大汗未歸期間,他手握“通關密令”,代行邊關調度與軍政處理之權。
表面恭謹忠誠,心思卻深,野心極重。
與拓跋燕回之間——
他既觊觎權勢,也對她存有私欲。
這兩者交纏,使他對拓跋燕回毫無防備。
沒過多久,輔政大臣拓跋蠻阿匆匆趕來。
他身着大臣冬朝服,狐裘厚重,鬓角因爲連夜操持朝務而略顯疲色。
但目光中,卻藏着極深的野望與自得。
見到拓跋燕回,他先是恭敬一躬。
随後嘴角卻壓不住地揚起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藏得并不深。
甚至近乎灼熱。
“殿下。”
“許久未見。”
拓跋燕回盈盈一禮,語調溫和。
“蠻阿大人辛苦。”
“殿下歸來,便是我大疆之幸。”
“今晚可願與我共膳?”
這句話一落。
拓跋蠻阿心中那一絲積壓許久的欲念與念想,便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推入火裏。
他幾乎立刻答道:
“殿下相邀,是臣之榮。”
這句話裏沒有絲毫遲疑。
甚至連禮法分寸都淡了半分。
拓跋燕回輕輕一笑。
笑意極淺。
卻恰到好處。
既不拒人。
也不迎人。
像是在水面上輕輕落下一片雪。
“那便請。”
……
夜色深沉,宮燈亮起。
殿中暖火映照金紋,香煙缭繞,如同在深宮深處燃燒着某種看不見的命運。
席上,拓跋蠻阿親自更衣整飾,神色帶着難以掩飾的喜色與企盼。
拓跋燕回舉杯,眉目溫柔。
她的聲音很輕。
“蠻阿大人肱骨之任,支撐朝政。”
“兄長信你。”
拓跋蠻阿一愣,随即笑容更盛。
“能爲大汗解憂,是臣之幸。”
他看着拓跋燕回,眼底是被野心與情欲緩慢燙熱的火。
“殿下。”
“若大汗還朝,若大疆得勝……”
“你我兩族之間……或許有更親近之時。”
這話說得輕。
卻已然踩入情與權的深泥。
拓跋燕回的笑,淡得如雪将融未融的冰。
不拒。
不應。
不怒。
不喜。
隻是一瞬的垂睫。
那一瞬裏什麽也看不見。
“蠻阿大人果然心懷天下。”
話音未落。
殿門忽然被一股力量猛然推開。
風卷雪進。
燭火全部被吹得搖動。
影子在牆壁上驟然拉長。
鐵拳踏雪入殿。
盔甲未卸。
刀未入鞘。
帶着剛從風雪和殺意裏抽出的兇銳。
殿中侍女與宮衛盡皆驚呼而退。
拓跋蠻阿猛然轉身。
“大膽——”
話未說完。
鐵拳無言出手。
一步跨進。
手如鐵鉗。
扣住拓跋蠻阿肩頸。
力量重得幾乎能将骨直接捏斷。
拓跋蠻阿連反應都來不及。
整個人被壓得跪倒在席前。
拓跋燕回沒有動。
隻是輕輕放下酒杯。
放杯的聲音極輕。
卻比殿中所有風雪聲都清晰。
拓跋蠻阿瞳孔劇縮。
“殿下——”
拓跋燕回擡眼。
眼中沒有憐憫。
也沒有猶疑。
隻有被時間和心火打磨出的決意。
“你握着通關密令。”
“所以你必須先倒下。”
拓跋蠻阿呼吸急促,極力掙動。
“你叛國……”
“你叛的是整個大疆——”
拓跋燕回截斷他。
聲音極輕。
“我不是叛國。”
“我隻是不想……我的國,被你們這群人毀掉。”
沒有辯解。
沒有解釋。
一句話。
像刀。
将大疆的未來與她自己的命,一并壓在鋒刃上。
鐵拳捏住拓跋蠻阿的手腕,将他袖中暗囊扯出。
一封紫金龍紋密信落在案上。
上面是拓跋努爾親刻的令印。
通關密令。
軍中調度生死樞機之物。
得之者,可調邊防兵馬,可開邊境關防。
鐵拳看向拓跋燕回。
拓跋燕回點頭。
“去。”
鐵拳轉身。
披上夜雪。
步伐如鐵。
未有片刻停頓。
……
夜色深沉。
關外風口。
大堯軍旗被雪壓得低沉。
卻沒有折斷。
他們靜靜駐紮在大疆邊關之外的白地上。
不點火。
不發聲。
仿佛埋藏在雪裏的刀。
一旦抽出,便是直指心髒的那一刃。
鐵拳帶着密令,帶着幾十名換上大疆盔甲的親衛,騎馬抵達關口。
守關将領見到印信,立刻俯身。
“北線軍回?”
鐵拳壓低聲音。
沙啞,沉冷,像是從血裏碾出來的。
“平陽前線遭遇惡戰。”
“我軍大敗。”
“需入關整頓。”
“快開城門。”
守将一怔。
戰報未至。
但密令在前。
他沒有資格質疑。
更不敢耽擱。
“開門——!”
沉重的鐵城門在風雪裏緩緩上升。
大堯軍陣在靜默中,緩緩踏入。
沒有一聲呐喊。
沒有一聲鐵甲撞擊的聲響。
他們大多連呼吸都壓住了。
雪落在鐵甲上。
落在刀鋒上。
落在已經被命運推開的城門上。
城門落下的那一刻。
鐵拳回頭看了一眼。
眼中沒有喜。
也沒有怒。
隻有一種極深、極深的決心。
仿佛他知道。
自此之後。
再無回頭之路。
……
而這一切尚未傳至平陽。
尚未傳至拓跋努爾。
尚未傳至那三十萬鐵騎的耳中。
風繼續吹。
雪繼續落。
三日之期。
正在靠近。
而翻動整片戰局的那隻手。
已經握住了城門之鑰。
……
公主府内。
偏房很冷。
窗縫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
拓跋蠻阿被反綁在柱上,麻繩勒入皮肉,早已磨破。
他整個人側靠着木柱,呼吸急促,眼中帶着壓不住的怒意與驚懼。
他原以爲那頓酒宴,是今夜的良機。
是他與拓跋燕回進一步鞏固關系的時機。
卻沒想到,酒過一巡,刀鋒已在頸側。
生死一線,從未有如此逼近他的骨肉。
他掙紮。
手腕被磨出血痕。
麻繩卻紋絲不動。
他咬着牙。
眼中閃着仿佛要從黑暗裏撕開一線縫隙的狠意。
可他越掙,繩越緊。
力氣消耗到一定程度後,便隻剩沉沉喘息。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
是輕的。
細的。
不是鐵拳,也不是拓跋燕回。
是府中侍女送水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股熱水帶着霧氣被端了進來。
侍女垂着頭,卻還是在擡眼的一瞬,看見了被捆的他。
拓跋蠻阿心神一動。
目光急促地朝她看去。
不是慌。
而是一種非常清楚、有目的的求生意識。
他開始用眼神示意。
示意她靠近。
示意她停下。
示意她聽。
侍女愣了一下,沒有動。
拓跋蠻阿眼中鋒芒更深。
他不是第一次在生死邊緣求存。
他知道,什麽樣的眼神能讓人相信他。
他微微擡下巴,指了指自己被堵住的嘴。
侍女遲疑片刻。
最終還是走近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