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有第四個了。”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映出深深淺淺的影。
清國公聲音緩慢而沉穩:
“我問你。”
“你接觸的人——是他們三人中的哪一個?”
堂内安靜如死雪落地。
拓跋燕回擡眼,神情不變。
“不是他們。”
清國公的手指停下。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仿佛被風吹了一下。
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沉下:
“誰?”
拓跋燕回沒有急着回答。
她隻是将茶盞輕輕放下。
清脆的一聲,像刀刃敲在石上。
随後,她擡眼,直視清國公。
每一個字,清晰、冷靜、無一絲浮動。
“是——
大堯皇帝。
蕭甯。”
空氣在這一瞬間,像被打碎了。
不是炸裂。
不是轟鳴。
而是徹底的寂靜。
然後——
清國公站了起來。
不是緩慢。
是驟然。
那一下,椅腳在地上發出極重的一聲。
像是鐵甲将軍在戰場中拔刀。
他的臉色,在一瞬之間,徹底變了。
血色褪淨。
眼中震怒、震驚、不信、荒誕、不可理喻,一層層漫上來。
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謊。
“——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喉中硬生生擠出來。
拓跋燕回擡眼,平靜重複:
“是蕭甯。”
火光在清國公眼中顫抖。
他咬着牙,低聲,慢慢地,一寸一寸問:
“你說——大堯那個半年前還被稱爲‘最無能儲君’、‘登基三月便要亡國’的蕭甯?”
“那個被大堯百官暗罵爲‘書房皇帝’、‘架空之君’的蕭甯?”
“那個連朝中老臣都不放在眼裏的——小皇帝?”
他的語氣裏,已經不是譏諷。
而是一種冷冷的、不願相信卻不得不問出的不可置信。
拓跋燕回沒有避。
“是他。”
清國公盯着她,眼中有着近似荒蕪的怒。
“你瘋了。”
他說。
聲音很低,卻極狠。
“瘋得徹底。”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氣,是笑,還是十年冰決突然松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你在把你五哥的血,押在一個半年前還需要群臣扶着才能站穩的少年皇帝身上!”
“你在用大都的最後一點底氣,去賭一個他甚至保不住自己國土的皇帝!”
他的聲音漸漸嘶啞: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他看着她。
眼中不是對她。
是對命。
“你這是——”
“把刀遞到别人手裏。”
“讓自己跪着——把脖子貼上去。”
堂内風聲仿佛灌了進來。
火焰搖動,一瞬暗,一瞬亮。
拓跋燕回沒有說話。
隻是任他盯。
清國公終于笑了。
笑裏沒有輕蔑,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從骨髓裏翻出的悲涼。
“丫頭。”
“你不是在複仇。”
“你是在自殺。”
他的聲音輕,卻像重石落在靜水深底。
清國公盯着拓跋燕回。
那一瞬,他眼中原本掙紮出的那點微光——徹底熄了。
像久雪初融的暗河,本以爲要流動,卻在下一刻重新被寒冰凍住。
他的背脊微微彎下去,像肩上那把十年來壓着的刀,又重新落回心口。
不是衰老。
不是疲憊。
是——死心。
蕭甯。
他竟然從拓跋燕回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清國公的指尖慢慢松開,又慢慢握緊。
心口湧出一陣說不出的冷。
荒唐。
簡直荒唐。
拓跋燕回一定是瘋了。
他心中這樣說着,甚至連憤怒都淡了,隻剩下深到骨髓的不可理喻。
與這個大堯皇帝聯手?
助他?
借他?
押全部生死在他身上?
——這不是謀,這是瘋。
他閉了閉眼,許多關于蕭甯的傳聞,在心底浮現,一條條、一件件,如污泥堆疊般呈現。
他記得很清楚。
那個被稱爲大堯“第一纨绔”的皇帝。
繼位前,醉酒逐月,鬥雞走馬,夜宴十裏紅燈,不識政理,不論軍務,花天酒地,荒唐至極。
京中酒肆、賭坊、花院,隻要提“小昌南王”四字,便無人不知,無人不笑。
說他什麽?
“生而無骨。”
“笑裏無心。”
“眼中無人。”
一個被當做笑柄養大的小王爺。
然後是登基。
登基那日,大堯朝堂本以爲換了個傀儡。
人人都知道,真正掌權的,是那幾個老臣,是三黨,是世家,是穆家,是荀氏。
蕭甯不過坐在最華麗的位置上,像個挂在廟裏的神像。
好看,無用。
清國公甚至還記得人傳的話:
“蕭甯?他一個人,連大堯一隻帶巾小吏都說不過。”
“他讀書十年,連字都寫不端正。”
“讓他批折?不如讓他寫請帖。”
“他知道軍糧一石多少錢嗎?他知道一騎行軍一日消幾兩鹽嗎?”
“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這就是拓跋燕回說的——幫手?
清國公心中發出一聲冷笑,卻沒有聲音。
笑到後面,甚至連笑意都淡了。
是了。
蕭甯會幫?
他怎麽幫?
憑什麽幫?
拿什麽幫?
——拿他那張被群臣架着才坐得穩的龍椅嗎?
清國公擡眼,目光漠然而空。
他甚至能看到未來的荒誕結局:
拓跋燕回舉着大堯的旗,走進大都,讓所有人知道她投敵叛國。
然後呢?
大堯自己被拓跋努爾碾碎。
蕭甯成灰。
拓跋燕回随之陪葬。
沒有仇。
沒有局。
沒有逆轉。
隻有死。
荒唐。
太荒唐了。
甚至不值得怒。
清國公心中緩緩浮出一個念頭:
她真的瘋了。
或者……
或者多年沉忍,使得她已經走到了絕境,不惜抓住任何一個能稱爲“可能”的希望。
就像一個在深井中落了十年的之人,看見頭頂一絲縫隙的光——便以爲那是出口。
可那不是出口。
那是井口外的天光。
仰望得再久,也不代表能上去。
清國公的喉中溢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憐憫。
不是可惜。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冷。
他承認,拓跋燕回膽識極大。
承認她心志極硬。
承認她願意爲血爲親爲仇走到底。
但他不能理解——
爲什麽是蕭甯。
爲什麽偏偏是蕭甯。
爲什麽是一個連自家朝堂都快壓不住的、被傳爲天下笑話的年輕皇帝。
清國公甚至想問:你是被大堯的言辭騙了?還是被虛名迷了?
可是他沒有問。
他知道她不會被騙,也不會被迷。
她不是那種不識棋局的人。
可正因爲如此,這件事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因爲——
一個聰明至極的人,會選擇一條明知九死,不見一生的路。
那隻說明一件事:
她已經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清國公心中沉沉地痛了一下。
非常輕。
卻沉。
像舊傷,在寒冬裏裂開了一條并不明顯的縫,卻讓人一夜睡不着。
五皇子敗亡那年,他親眼看着。
他親眼看見兄弟之情如何變成刀刃。
他親眼看見信任如何化爲毒酒。
他知道——
在這天地之内,人,比軍,比權,比謀,都更可怕。
所以他不信人。
他尤其不信一個出身于帝室,卻從小被權力架空、被世家架空、被朝臣架空、被命運架空的皇帝。
這樣的人,能成事?
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