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國公的聲音在這安靜又詭異的氣氛中響起:
“既然……你們三位都認爲拓跋燕回最爲合适……”
他看了他們一眼。
三人幾乎同時點頭。
态度極其一緻,甚至帶着一絲搶先表态的焦急:
“正合适!”
“國公高見!”
“燕回公主代政,最能服衆!”
清國公緩緩道:
“那……不如我等共同署名,起草诏書——”
“在大汗得勝歸來之前,由拓跋燕回公主暫理朝政。”
“以安軍心、撫百官、穩大都。”
話音剛落。
三人竟齊齊松了口氣。
就像終于看到了一條能讓自己活下去、不被他人壓死的路。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三人連聲應下:
“願随國公之意!”
“請國公主持草诏!”
“我等附署就是!”
清國公點點頭。
口中淡淡吐出一句:
“既然如此——便如此定了。”
火光在他臉上的明暗交替間跳動,他的神情像沉穩的老松,紋絲不動。
但下一瞬——
燭火亮了一刹那,照出清國公眼底深處一抹極隐、極淡、卻壓不住的笑意。
不是狂喜。
不是得意。
而是一種——
“棋落如算”後的冷笑。
他緩緩擡眼,似乎透過火光,看到了遠在大都之外、那個真正布下此局的怪物般的謀士。
心底第一次毫不遮掩地承認:
——目的,達到了。
——且完全按照他預期的方式達到。
他甚至不敢确定:
這一刻究竟是自己在推動局勢前行。
還是那位奇人透過他,推動整個大都朝局前行。
清國公心底掠過一絲冷意。
但臉上,仍是一片古老的甯靜。
他站起身,環顧三人:
“諸位——随我去起草诏書吧。”
三名大臣連忙躬身:
“是!”
“願随國公!”
“請國公帶路!”
他們絲毫未察覺。
從他們踏入清國公府的那一刻起——
他們就已經不是權力的主宰。
而是三顆被人推來推去的棋子。
隻是,他們永遠不會意識到。
而清國公……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震動。
邁步走向廳外。
風雪正緊。
天地将變。
局勢也将因這一道诏書——徹底倒向那位奇人所希望的方向。
……
大門被推開,又被緩緩帶上。
門扇合攏時那輕微的“碰”聲,在空蕩的廳中顯得格外清晰。
随後,是一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左司長的步伐沉穩而急促;
右司長腳步帶着輕微的外八;
第三名大臣步伐虛浮,踩在青石地面上甚至有一點拖音。
清國公的腳步聲最穩,落地極輕,卻有一種壓住其他所有聲響的威勢。
腳步聲穿過廊道,越走越遠。
直到再也聽不見。
風從屋檐經過。
“嗚——”
像某種壓抑的嘶鳴。
正廳恢複了死一般的安靜。
燭火輕輕搖着。
火苗向屏風方向挪動,又緩緩收回,仿佛意識到那裏藏着一口尚未吐出的呼吸。
半刻後。
屏風後方,傳來極輕的一聲——
“呼——”
像是屏住太久的胸腔,終于不得不讓空氣沖出。
緊接着,是另一聲。
比前一聲更急。
更深。
更像是憋到極限後的喘息。
拓跋燕回緩緩伸出手,扶住屏風邊緣。
手指微微發顫。
屏風輕輕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裏,身體貼着暗紋木闆,整個人像才從冰窟裏被拽出來。
手心濕得厲害。
甚至能聽見被汗水浸濕的棉線袖口輕輕摩擦皮膚的聲音。
剛才那一場對話……
每一個字、每一絲起伏、每一次呼吸……
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真正等三人走遠,等整個廳堂恢複空寂的時候——
她才忽然意識到:
成了。
那股不真實感,如同從胸口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