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沈鐵崖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想反駁。
想嘶吼。
想繼續否認。
可在蕭甯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注視下,他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不是恐懼。
那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是一種即将被現實親手宣判的、不容逃避的絕望預感。
說完這句話,蕭甯緩緩轉身,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處大疆撤軍的方向。
那一片夜色,漆黑、遼闊、深不見底。
像一張已經張開的網。
在那片黑暗裏——
早已有一座無形的墳墓,爲某些人,提前挖好。
風雪再度呼嘯而起。
平陽城門前,火焰翻騰。
而沈鐵崖,卻仿佛已經被提前埋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他還在否認。
還在堅持。
可所有人都已經看清——
留給他的,隻剩下最後幾個時辰。
……
夜色愈發沉重,風雪卻漸漸稀薄下來。
荒原之上,一支龐大的軍隊如同一條拖着傷痕的黑蛇,蜿蜒向大疆腹地方向退卻。
鐵騎踏碎凍土,馬蹄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卷起一陣陣冷霧。火把連成一線,在黑暗中搖曳,映出無數疲憊而陰沉的臉。
那是大疆三十萬鐵騎。
卻再無來時的鋒芒。
撤軍的命令下得極爲倉促,毫無征兆。前一刻,他們還在平陽之外駐紮、猶豫、試探;下一刻,整支大軍卻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利刃逼着後退,一路向北狂奔。
沒人敢問“爲什麽”。
因爲問的人,已經在之前幾次調兵試探中,被擡下去了。
拓跋努爾騎在最前方,獨臂被厚重的狐裘包裹着,即便如此,那股斷臂之痛仍一陣陣撕裂着他的神經。
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陰沉得可怕,嘴唇緊抿,眼神如同被逼入死角的狼王,兇狠,卻掩不住深處翻滾的不安。
他不說話。
身後幾十萬大軍,也不敢出聲。
整個撤軍隊伍,隻剩下馬蹄、铠甲與呼吸交錯的回音。
拓跋蠻阿策馬靠近,目光略顯遲疑。他已經騎了一整日,雙腿幾乎失去知覺,連說話時的氣息都帶着明顯的喘意。
“大汗……”
他低聲喚了一句。
拓跋努爾沒有回頭。
拓跋蠻阿咬了咬牙,還是硬着頭皮繼續道:
“咱們已經連續行軍整整一天了,将士們幾乎沒有合眼。再這樣下去,馬力、人力都會透支。”
“前方再走不過三十裏,便是河山谷,地勢狹長,兩側山巒陡峭,可守可歇,不如——”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補充:
“先在河山谷休整一夜。”
拓跋努爾的缰繩猛地一勒!
戰馬嘶鳴,人立而起。
下一瞬——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耳光,在風中炸開!
拓跋蠻阿整個人被這一巴掌直接扇得偏過頭,半邊臉瞬間腫起,口中泛起血腥味,腦中一陣轟鳴。他愣在馬背上,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拓跋努爾緩緩轉頭。
那隻尚存的右眼,布滿血絲,兇戾得像是要擇人而噬。
“休整?”
他的聲音冷得吓人。
“你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拓跋蠻阿心頭一緊,強忍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低聲道:
“大汗,我隻是擔心——”
“擔心?”拓跋努爾嗤笑一聲,滿是暴戾與不屑,“你擔心什麽?擔心敵軍追上來?”
他猛地擡手,指向身後那一路蜿蜒如黑海的騎兵:
“你告訴我——”
“敵軍在哪?!”
拓跋蠻阿一時語塞。
拓跋努爾冷聲繼續:
“是平陽裏那些被我圍了三天、隻剩一口氣的殘兵敗将敢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