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十年來,平陽城第一次主動爲大疆使團敞開大門。
對所有人來說,都象征着新的開始。
隊伍進入城中後,街道兩側的人群越發密集。
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偷看,商販們也放下手裏的活計探頭張望。
甚至還有人帶來了紙花,誤以爲今日是喜慶之日。
一切都顯得熱鬧,卻又透着幾分緊張。
馬車隊經過街道時,人群自發讓開通道。
大疆侍衛穩步前行,面容冷肅,沒有半點多餘表情。
他們顯然已經聽說了大汗戰死與大軍覆滅的消息。
但即便如此,仍保持着某種北原獨有的凜然。
人群中,有軍士低聲道:
“這就是大疆的六公主?據說性情驕傲得很。”
“現在可驕傲不起來了。”
“看她這次怎麽談,俘虜可都在咱們手裏。”
言語間滿是底氣。
馬車内部,拓跋燕回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城中的人潮映入眼簾,如同一條在日光下躍動的河流。
她的眼中沒有驚訝,隻有宛若深海般的冷靜。
她緩緩放下簾子,心中自有盤算。
清國公坐在她對面,目光仍在打量外頭的動靜。
“平陽城的百姓,看上去十分期待和談。”
他的語氣中帶着世故的歎息。
“一旦今日談成,北境确實能迎來太平。”
拓跋燕回沒有回應,隻是輕輕閉上了眼。
她明白,今日之後,不僅是太平,更是另一種局勢的徹底轉向。
而這條路——無人比她更清楚該如何走。
畢竟,她來此不是争平等,而是押注未來。
馬車繼續緩慢前進。
街道逐漸變得寬闊,兩側的民宅也變得整潔。
不知何時,城内的軍士已經嚴整列于道路旁側。
一個個盔甲锃亮,目光鋒銳。
這些人,正是平陽城的守軍。
他們沒有喝彩,也沒有怒視。
他們隻是肅立,以戰勝國的姿态迎接使團。
這種無聲的壓迫,比任何呐喊都更具震懾力。
清國公微微挑眉。
“蕭甯的軍隊,總能做到這一點。”
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佩服,也帶着幾分複雜。
那是一種從失敗國舊貴族心中擠出來的敬畏。
隊伍抵達城中心時,人群已被隔離到遠處。
前方的街道空曠而嚴肅,兩側布置着隐約可見的重裝軍士。
這裏,已經是平陽城的權力核心區域。
而今日的和談,也将在此正式開始。
再向前,是公署所在的中樞地帶。
那是一座雄渾的建築,門前高懸着大堯的金色旗幟。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頭金色巨獸俯視來者。
無聲中,壓得許多大疆侍衛下意識屏住呼吸。
馬車隊在公署前慢了下來。
最終,于正門前的廣場中央緩緩停穩。
空氣仿佛在此刻凝固,一切聲音都被無形地壓住了。
隻剩旌旗的飒飒聲在風中回蕩。
侍衛迅速布陣,将整隊馬車前後護住。
清國公先行探身,看向那扇厚重的大門。
大門緊閉,卻氣勢逼人。
他心中明白,門後,便是此行最關鍵的人物。
拓跋燕回緩緩起身。
她擡起手,輕輕整理了披風,同樣理了理額前的發飾。
并非爲了美觀,而是爲了以大疆皇族的儀态,走入這場決定未來的談判。
哪怕這一刻,她的選擇已與往昔完全不同。
車門被侍衛拉開。
寒風灌入,卻無法吹亂她的氣勢。
拓跋燕回邁出第一步,清國公緊随其後。
兩人的身影在衆目睽睽下,緩緩踏上公署前的石階。
廣場周圍的軍士齊齊立正。
沒有呼喝,沒有刀鳴。
但那種肅殺而穩固的軍威,如同無形的網,從四方籠罩而來。
大疆使團的侍衛們紛紛緊握兵柄,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當拓跋燕回走到大門前時,公署的守将側身低頭。
對一個外邦的公主行此禮節,無疑代表大堯給予了足夠的體面。
但衆人心知,那份體面,隻是形式上的。
真正的權勢,完全掌握在蕭甯手中。
大門在此時緩緩開啓。
光線從門縫中灑出,映在拓跋燕回的臉上。
她微微仰起下巴,神情平靜如水。
仿佛跨入的不是戰敗後的和談場所,而是她早已預定的未來道路。
清國公輕聲說道:
“公主,和談……開始了。”
他的話很輕,卻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醒。
今日之後,一切将不可逆轉。
拓跋燕回沒有說話。
她隻是邁步入内。
身影帶着淡淡的金光,被大門後的光芒吞沒。
那是一個時代的交界線。
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平陽城外的喧鬧被完全隔絕。
和談,就此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