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他們很清楚。
能被蕭甯親自擺在台面上的“上中下三策”,
絕不可能隻是尋常權宜。
那一定是,
足以左右天下格局的東西。
郭芷先說的,是下策。
“下策。”
她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幾乎沒有情緒。
“攻心。”
這兩個字一出口。
元無忌的眉頭,便微微一跳。
他沒有打斷。
卻已經隐隐意識到,這一策,絕不會溫和。
郭芷繼續道。
“先打殘。”
“再閹割。”
“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
“放回去。”
話音落下。
醉夢軒内,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
王案遊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嘶——”
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這……”
“這也太狠了吧?”
長孫川的神色,同樣一沉。
他沒有立刻開口。
隻是緩緩地,将手從袖中抽出,放在桌面上。
指節,微微收緊。
“打殘。”
“閹割。”
“再放回去。”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不是爲了殺人。”
“這是爲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微微一頓。
“爲了讓整個大疆。”
“都記住這場失敗。”
元無忌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卻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深沉。
他看得很清楚。
這确實是下策。
也是最殘酷的一策。
三十萬俘虜。
若全部如此處置。
不僅會徹底摧毀大疆的軍心。
更會在心理層面,留下無法抹去的陰影。
“被放回去的。”
“不是兵。”
“而是恐懼本身。”
元無忌緩緩開口。
語氣低沉。
“他們會把恐懼。”
“一點一點。”
“帶回大疆的每一個部落。”
郭芷點頭。
“正是如此。”
她的語氣,沒有半分血腥。
可話裏的意味,卻讓人背脊生寒。
“下策。”
“最狠。”
“也最直接。”
“但後患。”
“同樣最大。”
王案遊苦笑了一下。
“名聲。”
“人心。”
“都會壞掉。”
“這不是帝王長久之道。”
郭芷沒有反駁。
而是順勢,繼續往下說。
“所以。”
“陛下把它。”
“放在了下策。”
她擡眼。
“中策。”
這一次。
屋内幾人,明顯更加專注了。
郭芷的語速,依舊不快。
“攻人性。”
“将三十萬俘虜。”
“拆分。”
“分成數十個。”
“乃至上百個小團體。”
“打散原有編制。”
“切斷統屬關系。”
她一邊說。
元無忌的眼睛,一邊亮了起來。
“然後呢?”
他忍不住追問。
郭芷看了他一眼。
“然後。”
“扶持他們。”
“各自爲政。”
“讓他們。”
“自立門戶。”
這一句話。
像是一塊石子。
丢進了平靜的湖面。
漣漪。
迅速擴散。
長孫川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
“分而治之?”
“讓他們。”
“不再回歸大疆?”
郭芷點頭。
“不錯。”
“這些人。”
“一旦被分開。”
“就會本能地防備彼此。”
“資源不均。”
“地盤不同。”
“猜忌。”
“争奪。”
“會比外敵。”
“來得更快。”
王案遊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這等于是……”
“不給大疆殺人的理由。”
“卻把他們的根。”
“一點點挖空。”
郭芷輕聲道。
“是。”
“不是用刀。”
“而是用選擇。”
元無忌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緩緩點頭。
眼中,浮現出一絲由衷的震動。
“這才是真正的攻人性。”
“不給他們共同的敵人。”
“隻給他們。”
“彼此對立的生存空間。”
“用不了幾年。”
“這些人。”
“自己就會打起來。”
“而大疆。”
“連找回他們的名義。”
“都沒有。”
長孫川深深吸了一口氣。
“狠。”
“但比下策。”
“更高明。”
郭芷沒有否認。
“所以。”
“這是中策。”
屋内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幾人都在心中。
迅速推演。
這一策的後果。
不流血。
不立刻見效。
可一旦發酵。
就是數十年。
甚至上百年的隐患。
“那……”
王案遊忽然擡頭。
“上策呢?”
這兩個字。
讓空氣,再次繃緊。
郭芷看着他們。
這一刻。
她的眼中。
多了一分真正的敬意。
“上策。”
她緩緩吐出兩個字。
“同化。”
元無忌的瞳孔。
猛地一縮。
郭芷繼續道。
“不是分裂。”
“也不是恐吓。”
“而是。”
“直接結合。”
“将這三十萬人。”
“納入大堯。”
“給他們身份。”
“給他們土地。”
“給他們名分。”
“冊封城池。”
“編入戶籍。”
“讓他們。”
“成爲大堯的子民。”
這幾句話。
說得極輕。
卻字字如山。
王案遊猛地站了起來。
“這……”
“這簡直是……”
他一時之間。
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詞。
長孫川的臉色。
徹底變了。
“這是……”
“把敵人的刀。”
“直接熔了。”
“鑄成自己的甲。”
元無忌的呼吸。
已經明顯急促起來。
他死死盯着郭芷。
“若真如此。”
“那這三十萬人。”
“不是負擔。”
“而是——”
“是國力。”
郭芷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是開疆拓土。”
“是人口。”
“是兵源。”
“更是。”
“對大疆。”
“最緻命的一刀。”
元無忌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
眼中隻剩下震撼。
“這是……”
“前所未有。”
“也是。”
“隻有真正的帝王。”
“才敢想。”
“才敢做的事。”
王案遊喉結滾動。
“這不是勝仗。”
“這是。”
“直接改寫格局。”
“從此以後。”
“大疆。”
“連仇恨的對象。”
“都會慢慢消失。”
長孫川低聲道。
“因爲他們會發現。”
“他們的親人。”
“正在大堯。”
“吃飯。”
“成家。”
“生子。”
“再打。”
“就是打自己人。”
這一刻。
屋内幾人。
幾乎同時沉默。
不是因爲無話可說。
而是因爲。
已經不知道。
還能說什麽。
下策。
殺人誅心。
中策。
瓦解人性。
上策。
直接吞并。
一策比一策狠。
一策比一策高。
而最可怕的是。
這三策。
不是孤立的。
而是。
層層遞進。
“先給恐懼。”
“再給分裂。”
“最後給歸屬。”
元無忌的聲音。
幾乎是在低聲喃喃。
“無論選哪一策。”
“大疆。”
“都沒有好下場。”
王案遊忍不住苦笑。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
“這是。”
“把一個強敵。”
“拆開。”
“碾碎。”
“再吞下去。”
長孫川長長吐出一口氣。
“難怪。”
“能把大疆公主。”
“驚得啞口無言。”
“換作是我。”
“恐怕當場。”
“就不知道該怎麽選。”
郭芷輕聲道。
“是啊。”
“不選。”
“是死。”
“選。”
“也是慢死。”
“可若是站在陛下那一邊。”
“哪一策。”
“都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