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在身後的雙手,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慢慢松開。
那種無意識的僵硬,終于緩緩褪去。
他盯着城外。
看着叛軍沖鋒的節奏被完全打亂。
看着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騎兵,被射得人仰馬翻。
看着前軍根本無法靠近玄甲軍陣前。
良久之後。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
仿佛把方才所有的壓抑和緊繃,都一并吐了出來。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不大。
卻讓身邊幾人,下意識安靜下來。
霍綱轉頭看向他。
“許相?”
許居正沒有立刻回應。
而是擡手,指了指城外。
“你們看。”
“叛軍現在,還在往前沖。”
“可陣型已經亂了。”
魏瑞立刻反應過來。
“對。”
“前面的倒了。”
“後面的還在推。”
“騎兵和步卒,已經擠在一起了。”
邊孟廣一直站在最後。
從弓弩響起開始,他的眼神就沒有移開過。
此刻聽到許居正的話,他終于開口。
聲音低沉,卻異常笃定。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霍綱一愣。
“什麽意思?”
邊孟廣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緊緊盯着戰場。
“弓弩殺人,隻是一方面。”
“真正緻命的,是它打亂了沖鋒節奏。”
“騎兵最怕的,從來不是死傷。”
“而是沖不起來。”
魏瑞心頭一震。
“你是說……”
邊孟廣點頭。
“對。”
“隻要第一波沖鋒被按死。”
“後面的,就全是靶子。”
他說到這裏,語氣明顯變得複雜。
“而這支玄甲軍。”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對方近身。”
霍綱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可這是弓弩啊。”
“不是火器。”
“怎麽能做到這種程度?”
邊孟廣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盯着陣前那些幾乎沒有停過射擊的弩陣。
看了片刻。
才緩緩開口。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他們射箭的時候。”
“幾乎沒有調整陣型。”
魏瑞一怔。
“什麽意思?”
“意思是。”
邊孟廣繼續道。
“這弓弩的有效射程,很穩定。”
“穩定到不需要頻繁修正。”
“也就是說。”
“這不是臨時拼出來的兵器。”
“而是經過大量實戰推演的制式軍械。”
許居正的眼神,驟然一凝。
“制式?”
邊孟廣點頭。
“對。”
“而且,是爲大規模作戰準備的制式。”
這句話一出。
城關之内,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霍綱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他娘的……”
“這是什麽神仙弓弩?”
魏瑞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敬畏。
“難怪娘娘敢出城。”
“難怪她一點都不慌。”
“她不是賭。”
“她是早就知道,能打成這樣。”
許居正的目光,終于從戰場上移開了一瞬。
他看向身旁幾人。
“我們剛才。”
“還在商議。”
“若是守不住,就調禁軍。”
他說到這裏,忽然苦笑了一下。
“現在看來。”
“是我們多慮了。”
霍綱沉默了一下。
随即重重點頭。
“是。”
“以這種打法。”
“别說十五萬。”
“就算再多幾萬。”
“隻要敢這麽正面壓上來。”
“都是白送。”
邊孟廣卻搖了搖頭。
“不。”
“不是白送。”
他看着城外。
語氣異常認真。
“是被算死了。”
魏瑞心中一震。
“算死?”
“對。”
邊孟廣緩緩說道。
“從出城。”
“到列陣。”
“到弓弩先行。”
“每一步。”
“都是針對中山王這十五萬兵馬的。”
“如果他選擇圍城。”
“可能還有變數。”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不該選的路。”
霍綱忍不住問。
“正面硬沖?”
邊孟廣點頭。
“正面硬沖。”
“也是最容易,被這支軍隊吃掉的打法。”
許居正沉默了很久。
最終。
他緩緩點了點頭。
“我現在,終于明白一件事了。”
魏瑞下意識問。
“什麽?”
許居正的目光,再次落回戰場。
“陛下讓皇後娘娘出城迎敵。”
“不是冒險。”
“而是——”
他頓了頓。
“想讓這一戰。”
“打得幹幹淨淨。”
霍綱深吸一口氣。
“打到。”
“叛軍再無翻身之力。”
許居正沒有否認。
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
不重。
卻仿佛落在了所有人的心裏。
魏瑞看着城外那片仍在被弩箭壓制的陣線。
原本懸在胸口的那塊大石,終于一點點落了下去。
他忍不住低聲道:
“早知道。”
“我剛才就不該那麽慌。”
霍綱苦笑。
“誰能想到。”
“三萬新軍。”
“能打成這樣?”
邊孟廣的目光,卻變得愈發複雜。
“這還隻是開始。”
這句話。
讓幾人同時一愣。
“什麽意思?”
邊孟廣沒有回答。
隻是看着城外,輕聲道:
“等中山王反應過來。”
“想要退的時候。”
“才是真正要命的時候。”
城關之内。
幾人對視一眼。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
這一戰。
他們原本以爲,是一場生死豪賭。
可現在看來。
從一開始。
勝負的天平,就已經被人,提前按死了。
中山王原本還站在高處。
他甚至還保持着方才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态。
在他的認知裏,這一輪箭雨,無非是城外守軍最後的掙紮。
隻要熬過去。
騎兵貼上去。
一切都會結束。
可下一瞬。
一支飛箭,毫無征兆地破空而來。
速度極快。
幾乎沒有任何拖尾的聲音。
中山王甚至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耳側猛地一涼。
随即。
“嗖——”
那支弩箭擦着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鋒銳的箭簇,直接削斷了他鬓角的一縷頭發。
斷發在空中飄落。
中山王整個人猛地一僵。
下一刻。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不是錯覺。
是真的擦到了。
隻差一點點。
那支箭,就會直接貫穿他的頭顱。
中山王的呼吸,瞬間亂了。
冷汗,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
順着鬓角往下流。
他這才意識到。
這箭。
不是亂射。
而是精準到了可怕的程度。
“殿下!”
馮忠幾乎是同時沖了上來。
一把将中山王往後拽了一步。
“危險!”
中山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可他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
他的視線,死死盯着前方戰場。
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因爲就在他剛剛避開那支箭的同時。
前軍那一整片區域。
又倒下了一大片人。
不是零星。
而是一片。
騎兵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後方的步卒收勢不及。
直接撞了上去。
慘叫聲。
嘶吼聲。
瞬間混成一團。
可這還沒完。
連弩沒有停。
根本沒有停。
箭雨像是被人按着節奏傾瀉下來。
一輪接着一輪。
沒有空檔。
沒有間隙。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士卒。
甚至連擡盾的機會都沒有。
剛剛穩住身形。
下一刻。
就被弩箭釘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