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停下,就成了靶子。
數匹戰馬倒下之後,其餘騎兵開始本能地繞開這片區域。
繞開的結果,是陣線進一步混亂。
混亂,一旦擴散,就再也收不住。
中山王站在後方高處。
他一開始,還帶着幾分從容。
甚至帶着一點輕蔑。
他看着雙方接觸。
看着人潮翻湧。
看着兵刃交錯。
在他看來,隻要進入近身戰,局面遲早會回到自己手裏。
畢竟,十五萬對三萬。
這是無法抹平的差距。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臉上的神色,開始變了。
最先讓他察覺不對的,是前線傳回來的消息。
不是捷報。
而是含糊其辭的彙報。
“前軍推進受阻。”
“中段壓力過大。”
“傷亡……偏多。”
這些話,一次還好。
可當類似的彙報,一次又一次傳來,中山王終于察覺到不對勁了。
他眯起眼,親自望向戰場。
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
玄甲軍,在往前走。
不是被推着。
不是僥幸。
而是實實在在地,把叛軍往後壓。
叛軍的陣線,已經不再整齊。
許多地方,出現了明顯的後退痕迹。
甚至有的部位,已經開始自行回撤。
中山王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不對。”
他低聲道。
“怎麽會這樣。”
他死死盯着戰場,試圖從中找出“轉機”。
可無論怎麽看,他都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畫面。
他看不到玄甲軍體力衰竭。
看不到陣型散亂。
看不到被人數壓垮的迹象。
恰恰相反。
那支軍隊,像是越打越穩。
穩到讓人心裏發寒。
中山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馬缰。
“他們……”
他聲音有些發幹。
“怎麽還站得住?”
馮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側。
他的臉色,比中山王還要凝重。
“王爺。”
他低聲道。
“不能再打了。”
中山王猛地轉頭。
“不能打?”
他聲音陡然拔高。
“我十五萬大軍!”
“還打不過他們三萬人?!”
馮忠沒有反駁。
隻是指向前方。
“您再看。”
中山王順着他的方向看去。
這一眼,讓他徹底愣住了。
叛軍前陣,正在後退。
不是局部。
而是一整段戰線,在緩慢卻清晰地後移。
軍官在喊。
軍旗在晃。
可後退,依舊在發生。
而玄甲軍,沒有追逐潰兵的瘋狂。
他們隻是維持陣型,繼續向前。
一步。
一步。
像是推着一堵看不見的牆。
中山王的喉嚨,猛地滾動了一下。
一種極其不願承認的念頭,開始在他心底浮現。
——打不過。
不是某一處。
不是暫時。
而是整體。
他的十五萬人,正在被那三萬人,正面壓制。
“這不可能……”
他低聲喃喃。
“沒有弓弩。”
“沒有城防。”
“他們憑什麽?”
馮忠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憑的是軍。”
中山王猛地一震。
他終于意識到,這不是兵器的問題。
也不是地形的問題。
而是他面對的這支軍隊,本身,就完全不同。
這種認知,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頭上。
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無力。
憤怒。
不甘。
難以置信。
所有情緒,混在一起,卻又無從發洩。
就在這時,前線再次傳來消息。
“前軍潰散!”
“中段失控!”
“已有部隊自行撤退!”
這一連串的聲音,幾乎是砸在中山王臉上的。
他終于再也站不住了。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怎麽會……”
他聲音發啞。
“怎麽會又是這樣……”
馮忠沒有再給他猶豫的時間。
“王爺。”
“再不撤。”
“就不是敗。”
“而是全線崩盤。”
這句話,終于擊穿了中山王最後的僥幸。
他閉上眼。
又猛地睜開。
眼底,隻剩下一種狼狽的清醒。
“撤……”
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個字。
随後,聲音陡然拔高。
“傳令——”
“全軍撤退!”
命令下達的那一刻。
中山王的肩膀,明顯塌了一下。
這是他第二次下達撤軍的命令。
而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難看。
叛軍開始全面後撤。
不再是有序退卻。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潰退。
有人丢下兵器。
有人搶馬逃命。
有人甚至不敢回頭。
玄甲軍并沒有立刻追擊。
隻是穩穩地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而中山王,在親兵的護送下,匆匆離開戰場。
馬蹄聲雜亂。
隊伍松散。
他再也沒有回頭。
因爲他知道。
這一仗。
他輸得徹徹底底。
城關之上,一時間安靜得有些反常。
不是沒人說話。
而是沒人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像是被人忽然掐斷了喉嚨,隻剩下風聲,從城樓縫隙間穿過。
香山七子站在那裏。
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城外。
那是一幅誰都沒有預料到的畫面。
不是三萬人死守。
不是三萬人苦戰。
而是三萬人——在追。
追着一支本該“不可戰勝”的軍隊。
追着十五萬。
那支叛軍,正在後退。
不是戰術性的。
而是被硬生生逼走。
城外的戰場,已經徹底換了一種氣象。
玄甲軍的陣線,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潰敗之上。
而中山王的兵馬,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正面推開,隻能不斷後退。
這一幕,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預期。
王案遊最先失了神。
他原本還在城垛邊,緊緊抓着磚石,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可當他意識到“追着打”的事實之後,整個人卻忽然松了力。
手指一滑。
險些沒站穩。
“這……”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不是害怕。
而是腦子一時間,跟不上眼前發生的事情。
元無忌站在他身旁,反應比他慢了半拍。
但正是這一拍,讓他的震驚顯得更加明顯。
他的目光,幾乎是被釘在了戰場上。
盯着玄甲軍的推進。
盯着叛軍的崩退。
“不是……”
他低聲道。
“他們不是應該……被壓回來的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帶着一種徹底失算後的茫然。
長孫川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反應,與其他人都不太一樣。
他沒有第一時間被“勝負”震住。
而是死死盯着玄甲軍的陣型變化。
前壓。
收縮。
分割。
再推進。
所有動作,都有章法。
不是混亂中的勝利。
而是計算之後的結果。
這一點,讓他心底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們……”
他終于開口。
“不是在拼命。”
王案遊一怔,下意識問:“那是在幹什麽?”
長孫川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在打仗。”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可落在衆人耳中,卻像是重錘。
因爲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剛才所有的擔憂——
兵力懸殊。
近身搏殺。
失去弓弩優勢。
這些,都是站在“常規軍隊”的角度上去思考的。
而玄甲軍,根本就不在這個範疇之内。
郭芷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戰場。
可她看的,并不是某一個點。
而是整體。
她看到的是——
叛軍的每一次試圖反撲,都會被提前預判。
叛軍的每一次想要重新集結,都會被切斷。
哪怕是撤退,也撤得極不順暢。
“他們在逼對方徹底散掉。”
她忽然說道。
聲音不高。
卻讓幾人同時轉頭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