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殿中的譏諷。
與她毫無關系。
等到笑聲漸漸弱下去。
她才再次開口。
“十年前的大堯。”
“确實不值一提。”
“可現在。”
“已經不一樣了。”
中司忍不住反問。
“哪裏不一樣?”
拓跋燕回擡眼。
目光清澈而堅定。
“因爲,他們有了一個蕭甯。”
這句話。
再次引來一陣輕笑。
有人甚至低聲道。
“果然還是繞回來了。”
“一個人。”
“還能逆天不成?”
拓跋燕回沒有争辯。
隻是淡淡說道。
“你們不必信我。”
“等榜單出來。”
“自然就明白了。”
她的語氣。
不疾不徐。
卻帶着一種。
對未來笃定的自信。
殿中衆人對視。
不少人臉上。
寫滿了不以爲然。
在他們看來。
前二十。
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甚至連讨論的價值。
都沒有。
笑聲漸止。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隐約的輕蔑。
他們不再反駁。
也不再争論。
仿佛已經認定。
這一切。
不過是公主殿下的一場誤判。
而時間。
終究會證明。
誰才是對的。
三司大臣沉默着看向上首。
他們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在拓跋燕回的臉上。
那張臉,依舊平靜,沒有一絲被質疑後的慌亂。
正是這份平靜,讓三人心中同時一動。
左司最先側目。
中司與右司也幾乎同時偏過頭。
三道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沒有言語,卻在瞬間,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們共事多年。
彼此之間,太過熟悉。
一個眼神,就足夠明白對方在想什麽。
拓跋努爾已死。
草原之上,再無真正意義上的大汗。
而他們三人,本就是輔政重臣。
論資曆、論根基、論在朝中的影響力,誰又比誰差?
若不是拓跋燕回橫空而出。
這張汗位,本就該從他們三人之中誕生。
隻是此前。
三人各懷心思。
誰都不肯先動。
若是彼此争鬥,隻會便宜旁人。
可現在不同了。
他們終于意識到。
眼下最重要的。
不是三人之間的競争。
而是,把拓跋燕回,先拉下去。
事實上。
他們從未真正服過她。
一介女兒之身。
血脈再正。
在他們心中,也終究隻是個“暫代”。
之所以隐忍至今。
并非心甘情願。
而是沒有辦法。
拓跋燕回親赴敵營。
以一己之身,換回三十萬戰俘。
那一日之後。
軍中兵心所向。
草原上下,無數将士将她視作恩主。
在這樣的情況下。
三司哪怕再不甘。
也隻能暫且低頭。
可現在。
他們看到了機會。
一個堂而皇之。
讓拓跋燕回自己讓位的機會。
右司最先開口。
語氣忽然變得溫和。
甚至帶着幾分順從。
“既然公主殿下如此笃定。”
“臣等,自然不敢多言。”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
卻讓清國公心中一緊。
中司緊随其後。
臉上也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隻是。”
“臣等有一事不明。”
拓跋燕回擡眼看向他。
“說。”
左司緩緩接過話頭。
聲音不疾不徐。
“若天機山國榜出來。”
“并非殿下所言那般。”
“又當如何?”
這句話。
像是一枚暗鈎。
不急。
卻極深。
殿内的氣氛。
在這一刻。
悄然一變。
不少大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清國公的眉頭。
也在這一瞬間皺起。
他已經隐隐察覺到不對。
可拓跋燕回。
卻沒有任何猶豫。
她甚至沒有思索。
便直接開口。
“若不是。”
“那便說明。”
“是我有眼無珠。”
“識人不明。”
她的聲音。
不大。
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
“這大汗之位。”
“我不配。”
這一句話落下。
殿内先是一靜。
随即。
三司大臣的眼中。
幾乎同時亮起了光。
那是一種。
壓抑已久的興奮。
也是他們等待已久的答案。
右司最先點頭。
毫不掩飾。
“殿下果然爽快。”
中司也立刻附和。
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迫不及待。
“一言爲定。”
左司最後開口。
聲音沉穩。
卻掩不住内心的喜色。
“臣等,記下了。”
三人齊齊拱手。
這一刻。
他們心中已經笃定。
這是一場。
必勝的賭局。
前二十。
在他們看來。
根本不可能。
隻要榜單出來。
拓跋燕回。
便再無立足之地。
清國公站在一旁。
臉色已然變了。
他張了張口。
想要出聲阻止。
可話到嘴邊。
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賭約已成。
當着滿朝文武。
當着三司。
當着所有人的面。
拓跋燕回親口說出的話。
再無轉圜餘地。
清國公心中一沉。
隻覺一股寒意。
順着脊背往上爬。
他看向拓跋燕回。
那道身影。
依舊坐得筆直。
神情從容。
仿佛方才說的。
并不是賭上汗位的誓言。
而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正是這份從容。
讓清國公心中愈發複雜。
他太清楚了。
這是一場圈套。
而且。
拓跋燕回。
已經一步踏了進去。
他忍不住在心中歎息。
對蕭甯。
殿下,實在是太自信了。
若隻是前五十。
前四十。
清國公尚且覺得。
還有一線可能。
可前二十。
哪怕是他。
也不敢信。
個人的能力。
再如何驚豔。
終究隻是個人。
國家的底蘊。
卻不是一朝一夕能補齊的。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更何況。
隻有短短一年。
清國公的目光。
落在殿中某處。
神情憂慮。
又帶着幾分無力。
他忽然意識到。
這一次。
拓跋燕回。
不是在與三司對賭。
而是在。
把自己的命運。
完全壓在了那個。
遠在中原的年輕皇帝身上。
若是赢了。
她将徹底坐穩汗位。
無人再敢置喙。
可若是輸了。
等待她的。
便是被親手送下去。
再無翻身的可能。
清國公緩緩閉了閉眼。
心中隻剩下一聲長歎。
這一局。
太險了。
殿内氣氛沉凝。
方才那場對話結束後,議論聲雖低,卻始終未斷。
賭約已立,卻沒有讓任何人真正安心。
三司大臣各自退回原位。
目光偶爾交彙,又很快移開。
他們心中清楚,從這一刻起,很多事,已不能再回頭。
清國公站在一旁。
他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再說什麽。
有些話,此時說出口,隻會顯得多餘。
拓跋燕回站在殿中。
神色如常,目光平靜。
仿佛方才押上的,并非汗位,而隻是一次尋常判斷。
可在場之人都明白。
這一年,将不再隻是等待榜單。
而是等待勝負,等待取舍,等待命運轉向的那一刻。
風從殿外吹入。
吹動衣角,也吹動人心。
大疆的未來,已在無聲中,被推向更深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