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甯放人。”
“不是因爲他心軟。”
“而是他算得清。”
“這一筆。”
“比殺人劃算。”
清國公沉默良久。
最終,輕輕點頭。
“道理。”
“我明白。”
他低頭看着清單。
神情卻依舊複雜。
“隻是……”
他苦笑一聲。
“這些東西。”
“送出去。”
“就像是在割肉。”
“哪怕知道是該割的。”
“心裏,也疼。”
拓跋燕回聽到這裏。
終于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
很輕。
卻帶着一種。
近乎笃定的自信。
“國公。”
她語氣溫和了幾分。
“蕭甯這個人。”
“我了解。”
清國公擡頭。
目光中帶着詢問。
“他不會虧待我們的。”
拓跋燕回說道。
“今日送出去的。”
“遲早,會以另一種方式。”
“再回來。”
“而且。”
“隻會更多。”
清國公心頭一震。
看着她的眼神,越發複雜。
“公主殿下。”
他低聲道。
“你對他。”
“未免也太信任了。”
拓跋燕回笑了笑。
沒有反駁。
“信任。”
“從來不是憑空來的。”
她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目光停在大堯的位置。
久久未移。
“國公。”
她輕聲道。
“我們已經錯過太多次了。”
“這一次。”
“我不想再錯。”
清國公看着她的背影。
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他再次低頭。
看向那份清單。
每一個字。
都像是在往心口割。
可最終。
他還是慢慢擡起頭。
“若公主殿下。”
“已然決定。”
“臣。”
“沒有異議。”
這句話說出口。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
拓跋燕回轉過身來。
看着他。
眼神鄭重。
“那便定了。”
清國公沉默了一瞬。
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臣。”
“遵命。”
書房内再次安靜下來。
火盆中的炭火輕輕作響。
那份清單。
靜靜躺在案上。
像是一場。
已經下注。
卻尚未揭曉的豪賭。
……
朝貢的清單,還未正式遞出。
但消息,卻已經先一步,被送到了左中右三司的案頭之上。
三司大臣看到那份密報時。
反應幾乎一緻。
不是憤怒。
而是驚訝,繼而迅速轉爲興奮。
“又送把柄來了。”
左司大臣放下密信,語氣極輕,卻帶着壓不住的喜意。
中司大臣沉吟片刻。
嘴角慢慢揚起。
“稱屬國尚且餘波未平。”
“如今又要朝貢。”
“而且,還是重貢。”
右司大臣輕輕點頭。
眼神幽深。
“這是老天在幫我們。”
三人心裏都清楚。
這件事,本身未必緻命。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
它就是最好的刀。
“公主殿下剛立威不久。”
“軍心尚在。”
左司大臣緩緩說道。
“正面硬撼,我們吃虧。”
中司大臣接過話頭。
“可若是讓她,自己站到風口浪尖上。”
“那就不同了。”
三人對視一眼。
默契,在無聲中達成。
很快。
一道道指令,被悄然送出。
他們沒有下令公開反對。
也沒有在朝堂上掀桌。
隻是讓人,把“消息”,傳出去。
而且,要傳得巧。
不是直接說“公主殿下要割地賠款”。
而是用看似無意的方式。
“聽說,汗庭要準備年貢了。”
“而且規格,很高。”
這類話。
最适合在酒肆、驿站、集市流傳。
幾句閑談。
便足以勾起好奇。
随後。
細節被一點點添上。
“不是尋常牛羊。”
“是珍藏。”
“有幾樣,是舊汗時期留下的。”
“連王帳,都不常見。”
話傳到這裏。
味道,已經變了。
再往後。
就不再是簡單的消息。
而是判斷。
“稱屬國之後。”
“又送重貢。”
“這還是結盟麽?”
這樣的議論。
像火星落進幹草。
迅速蔓延。
百姓未必懂國策。
卻聽得懂“吃虧”二字。
于是,不滿開始發酵。
“放了三十萬戰俘。”
“難道不夠?”
“爲什麽還要送這麽多東西?”
有人低聲抱怨。
有人直接冷笑。
“她這是怕了大堯。”
話題一旦被定性。
便再難扭轉。
而三司的人。
始終站在暗處。
隻負責添柴。
從不親自點火。
幾日之後。
風聲,終于傳到了讀書人那裏。
那些自诩守禮、講國體的儒士。
最先坐不住。
在他們看來。
稱屬國,已是奇恥。
若再重禮朝貢。
便是自甘卑下。
幾名年長儒士。
在書院中私下相聚。
起初,還算克制。
隻是反複核實消息。
“可有确證?”
“是否謠言?”
但随着越來越多的細節,被反複印證。
他們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若非确有其事。”
“怎會傳得如此詳盡?”
有人重重拍案。
“此風不可長。”
很快。
書院之間開始串聯。
一封封書信。
在暗中往來。
字裏行間。
盡是憤懑。
“國體何在。”
“尊嚴何存。”
有人提議。
“當上書汗庭。”
也有人更爲激進。
“應當公開聲讨。”
這個念頭一出。
再無人反對。
在他們看來。
這是讀書人的責任。
也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消息傳開。
都城的氣氛,開始明顯緊繃。
街頭議論。
不再遮遮掩掩。
甚至有人當衆議論汗庭決策。
言辭愈發激烈。
而三司大臣。
正是在此時,收到彙報。
左司大臣翻閱密報。
神情平靜。
“儒士已動。”
中司大臣輕笑一聲。
“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右司大臣合上卷宗。
語氣低緩。
“這一步。”
“她很難走過去了。”
他們心中都很清楚。
此事一旦鬧大。
無論拓跋燕回如何解釋。
都會被視作辯解。
而辯解。
本身就是弱勢。
“她越堅持朝貢。”
“非議就越重。”
“她若退讓。”
“威信便立刻崩塌。”
中司大臣低聲道。
“這是死局。”
左司大臣緩緩點頭。
“也是我們,等了許久的機會。”
三人并未再多言。
卻都心知肚明。
風,已經起了。
而這一次。
不會再輕易停下。
都城表面如常,暗中卻已翻湧。
流言在街巷間遊走。
不滿在書院中醞釀。
有人等着朝貢落定。
有人等着聲讨爆發。
而所有目光。
終究都會彙向汗庭。
風聲已不再隻是風聲。
它開始有了方向,有了目的。
街談巷議之間。
原本模糊的憤怒,被人刻意點燃。
有人在等一次失控。
有人在等一次逼宮。
朝貢的清單尚未啓程。
質疑與指責,卻已先一步抵達。
而在這喧嚣之下。
拓跋燕回的沉默,反而顯得愈發刺眼。
她越冷靜。
這場風暴,便越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