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裏,語氣微微加重。
“若一切建立在人心趨附之上。”
“那是否也意味着。”
“一旦人心變了。”
“這一整套體系,便會随之瓦解?”
這是一個極爲刁鑽的問題。
也是一個,真正站在“長久”角度,才會問的問題。
殿中氣息,明顯一緊。
達姆哈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他忽然意識到。
若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那自己方才所看到的那條路。
便可能隻是一條,看似通暢,卻随時會塌的橋。
也切那同樣沉默下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心之變。
往往比政令更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甯身上。
蕭甯聽完,卻沒有立刻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靜,甚至帶着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輕慢。
而像是聽見了一個,早已預料到的問題。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你這個問題。”
“問得比剛才那個,更重要。”
這一句評價,讓瓦日勒心中微微一震。
蕭甯繼續說道:
“因爲你擔心的,并不是一門生意。”
“而是——”
“時間。”
瓦日勒瞳孔一縮。
蕭甯已經點破了關鍵。
“你怕的是。”
“今日看似牢不可破的局。”
“明日,便随風而散。”
“你怕的是。”
“人心一變。”
“一切皆空。”
這幾句話,說得極爲直接。
卻沒有半分譏諷。
蕭甯看着瓦日勒,語氣反而放緩了幾分。
“那朕問你。”
“你治理地方時。”
“靠的是什麽?”
這個問題,來得極突然。
瓦日勒微微一怔,下意識答道:
“律令。”
“鄉約。”
“族規。”
蕭甯點頭。
“那這些東西。”
“百姓是否,日日記在心中?”
瓦日勒一時語塞。
自然不是。
可它們,卻依舊在起作用。
蕭甯繼續道:
“你看。”
“人心雖變。”
“但結構不變。”
“真正能長久存在的。”
“從來不是情緒。”
“而是——”
“習慣。”
這一句話出口。
瓦日勒隻覺心頭一震。
習慣。
蕭甯語氣依舊平穩,卻開始一層層拆解。
“你以爲。”
“顔色的價值,來自權貴的喜好?”
“錯了。”
“它真正的價值。”
“來自反複出現。”
“隻要這種顔色。”
“在足夠長的時間裏。”
“不斷出現在同一個階層。”
“哪怕後來換了人。”
“換了喜好。”
“這個顔色。”
“也已經,被記住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冷靜。
卻讓達姆哈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忽然意識到。
蕭甯所說的。
根本不是一時的風潮。
而是在制造——
記憶。
蕭甯繼續說道:
“人心确實會變。”
“可人有一個毛病。”
“越熟悉的東西。”
“越不願輕易否定。”
“當一種顔色。”
“已經被反複等同于體面、尊貴、上層。”
“那後來者。”
“若想否定它。”
“就必須付出,比沿用更大的代價。”
這句話一出。
瓦日勒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他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賭人心。
而是提高“改變”的成本。
蕭甯看着他的反應,語氣再度放緩。
“至于你說。”
“權貴更疊。”
“朕告訴你。”
“真正聰明的權貴。”
“從來不會急着推翻既有象征。”
“他們更願意。”
“借用它。”
“然後。”
“慢慢據爲己有。”
這一句話。
如同一記悶雷。
也切那的眼神,驟然一亮。
他終于意識到。
這套邏輯。
不僅适用于商事。
更适用于——
權力本身。
蕭甯繼續說道:
“所以,這套體系。”
“不是靠某一個人撐着。”
“而是靠一整套。”
“被反複使用的路徑。”
“你擔心它會崩。”
“恰恰說明。”
“你把它,看成了奇招。”
“可朕要做的。”
“從來不是奇招。”
“而是。”
“把人心,變成慣性。”
殿中。
徹底安靜下來。
達姆哈再也忍不住。
低下頭。
重重頓首。
那一下。
不是禮數。
而是發自内心的震動。
也切那同樣如此。
他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