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2章


燈火依舊溫和。

可那一瞬間。

幾名大堯朝臣的眼神,卻明顯銳利了幾分。

有人低頭飲酒。

有人擡眼看向殿頂。

像是在各自權衡。

許居正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摩挲着杯沿。

霍綱的眉心,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随後,緩緩舒展開來。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之中。

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

卻極爲幹脆。

魏瑞。

他起身時。

并未引起立刻的喧嘩。

因爲他站得太自然。

仿佛早就想好了這一刻。

“諸位。”

魏瑞開口。

聲音平穩。

沒有刻意擡高。

“既是下酒令。”

“又怎能隻聽這麽幾首。”

他說這話時。

語氣并不争鋒。

卻自帶一種從容的自信。

“在下。”

“也願獻醜。”

這句話一出。

殿中頓時多了幾分真正的興緻。

不少人擡頭。

目光落在魏瑞身上。

沒有輕視。

也沒有過分期待。

因爲在座的人都知道。

魏瑞。

是擅長格律的。

不是靠名聲。

而是靠實打實的功夫。

蕭甯擡眼。

看了他一眼。

并未多言。

隻是輕輕颔首。

這是允許。

也是默許。

魏瑞向上首一禮。

随即端起酒盞。

他沒有一飲而盡。

而是淺淺抿了一口。

酒意入口。

并不急着落筆。

他站在那裏。

目光微垂。

殿中再度安靜下來。

不同于先前拓跋燕回吟詩前的靜。

這一次。

多了幾分審視。

魏瑞沉吟的時間不短。

比達姆哈要久。

卻又比瓦日勒要短。

他顯然不是在找感覺。

而是在推敲。

推敲聲律。

推敲平仄。

推敲每一個字落下之後,餘音是否能站住。

終于。

他擡起頭。

目光清明。

沒有遲疑。

魏瑞開口。

“玉殿燈深夜未央,

清尊對影話文章。

格成不敢争奇巧,

意穩唯求守典常。

一字起時驚案牍,

數聲落處見宮牆。

今宵若問誰爲首,

且把中和付酒香。”

詩聲落下。

殿中燈火。

依舊未動。

卻明顯。

多了一層回聲。

這是一首。

極其标準的格律詩。

平仄分明。

對仗工整。

字句之間,幾乎挑不出硬傷。

魏瑞收聲之後。

并未立刻看向衆人。

而是端起酒盞。

将那口酒。

飲盡。

這是他的習慣。

也是他對自己詩作的一個收尾。

短暫的安靜。

再次出現。

這一次。

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沒有驚豔。

卻也沒有冷場。

幾名大堯朝臣。

彼此對視了一眼。

有人輕輕點頭。

有人低聲“嗯”了一句。

“穩。”

有人說道。

“很穩。”

“格律無可挑剔。”

“功力在。”

這些評價。

并不低。

甚至可以說。

相當中肯。

魏瑞站在原地。

神情平靜。

他顯然也知道。

自己這一首。

寫得如何。

可緊接着。

殿中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并非否定。

卻帶着一種難以回避的比較。

“隻是……”

這一聲。

并未說完。

卻已讓不少人,心中了然。

“若與女汗殿下那首相比。”

“終究……”

後半句話。

無人說出口。

卻在衆人心中。

同時補完。

差了一點。

不是一點點的差。

而是那種。

說不清。

卻真實存在的距離。

許居正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極小。

霍綱也歎了一聲。

并未出言。

他們都聽得出來。

魏瑞這首。

是“守”的極好。

可拓跋燕回那首。

卻是在“穩”之外。

多了一層。

氣象。

那是格律之外的東西。

有人低聲說道。

“這首若放在平日。”

“足以讓人稱道。”

“可偏偏。”

“前面那一首。”

後面的話。

再一次。

沒有說完。

魏瑞并未顯得失落。

他隻是微微一笑。

向拓跋燕回拱手。

動作坦然。

“殿下。”

“在下服氣。”

這句話。

說得極幹脆。

沒有找補。

也沒有勉強。

拓跋燕回起身回禮。

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魏大人謬贊。”

她沒有多說。

隻是點到爲止。

殿中很快。

有了一個清晰的結論。

魏瑞這首。

不錯。

可若要超過拓跋燕回。

今夜。

确實難了。

這結論一成。

大堯這邊的較勁。

反而悄然散去。

不是輸了。

而是心服。

燈火之下。

酒意漸深。

可這一輪詩酒。

已經在不知不覺間。

分出了高下。

而這高下。

并未傷和氣。

反而。

讓整座沐恩殿。

多了一層。

真正的重量。

魏瑞退回席中之後,殿内并未立刻散去那股暗流。

相反,一種無形的較勁,反而在酒意與燈火之間,慢慢凝實了。

最先察覺到這一點的,并非外使。

而是大堯這邊的幾位老臣。

有人端起酒盞,卻并未飲下。

有人低聲與身側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沒有不悅,卻多了一絲被真正觸動後的認真。

在這樣的氣氛裏,再繼續坐着,反倒顯得退縮。

于是,很快,又有人站了起來。

這一次,是禮部侍郎馮季。

他素來以格律嚴謹著稱,在士林中亦有不小名聲。

馮季起身之後,并未急着開口。

他先向上首行禮,又向席間衆人略一拱手,姿态周正而克制。

“既然是詩酒之會。”

“老臣,也鬥膽一試。”

他的語氣很平。

卻明顯帶着一種,不能再退的決意。

馮季飲了一口酒。

随即提筆,在案上迅速寫就。

他所作之詩,依舊是典型的宮宴格律。

起承轉合皆循舊法,用詞謹慎,聲律分明。

詩成之後,他朗聲念出。

殿中很快便有人點頭。

“穩當。”

“火候老成。”

“确實是多年功力。”

這些評價,并不敷衍。

若放在平日,這樣一首詩,足以赢得滿堂稱贊。

可不知爲何。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殿中卻沒有出現真正的驚歎。

贊許是有的。

卻總像隔着一層什麽。

馮季自己,也隐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放下酒盞,神情依舊從容,卻沒有再多停留,很快便坐了回去。

緊接着,又有一人起身。

這一次,是翰林院的年輕學士。

此人年紀不大,卻以才思敏捷聞名。

方才一直未出聲,此刻卻顯然按捺不住。

他的詩寫得更靈動一些。

用典不多,卻勝在流暢自然。

念到中段時,甚至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顯然是被某一句打動了。

然而,當整首詩念完。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出現了。

好。

但還不夠。

像是一把磨得很鋒利的刀。

卻終究缺了一點,真正能立住場面的重量。

這一次,不等旁人評價,那名學士自己便苦笑了一下。

他向衆人拱手,低聲道了一句“獻醜”,随即坐回原位。

殿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可這安靜,并非結束。

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默許。

默許更多的人,站出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

大堯這邊,陸陸續續又有數人起身應和。

有人寫得工整。

有人寫得靈巧。

也有人試圖另辟蹊徑,在格律中添入新意。

可無論是哪一種。

在詩聲落下之後,殿中的反應,都出奇地相似。

沒有冷場。

卻也沒有真正的波瀾。

贊語依舊存在。

卻再也沒出現“獨一檔”那樣的評價。

不過,不少人心中也清楚,拓跋燕回今夜這首詩,實在是質量上層!

此番想要超過他,也确實有些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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