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依舊溫和。
可那一瞬間。
幾名大堯朝臣的眼神,卻明顯銳利了幾分。
有人低頭飲酒。
有人擡眼看向殿頂。
像是在各自權衡。
許居正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摩挲着杯沿。
霍綱的眉心,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随後,緩緩舒展開來。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之中。
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
卻極爲幹脆。
魏瑞。
他起身時。
并未引起立刻的喧嘩。
因爲他站得太自然。
仿佛早就想好了這一刻。
“諸位。”
魏瑞開口。
聲音平穩。
沒有刻意擡高。
“既是下酒令。”
“又怎能隻聽這麽幾首。”
他說這話時。
語氣并不争鋒。
卻自帶一種從容的自信。
“在下。”
“也願獻醜。”
這句話一出。
殿中頓時多了幾分真正的興緻。
不少人擡頭。
目光落在魏瑞身上。
沒有輕視。
也沒有過分期待。
因爲在座的人都知道。
魏瑞。
是擅長格律的。
不是靠名聲。
而是靠實打實的功夫。
蕭甯擡眼。
看了他一眼。
并未多言。
隻是輕輕颔首。
這是允許。
也是默許。
魏瑞向上首一禮。
随即端起酒盞。
他沒有一飲而盡。
而是淺淺抿了一口。
酒意入口。
并不急着落筆。
他站在那裏。
目光微垂。
殿中再度安靜下來。
不同于先前拓跋燕回吟詩前的靜。
這一次。
多了幾分審視。
魏瑞沉吟的時間不短。
比達姆哈要久。
卻又比瓦日勒要短。
他顯然不是在找感覺。
而是在推敲。
推敲聲律。
推敲平仄。
推敲每一個字落下之後,餘音是否能站住。
終于。
他擡起頭。
目光清明。
沒有遲疑。
魏瑞開口。
“玉殿燈深夜未央,
清尊對影話文章。
格成不敢争奇巧,
意穩唯求守典常。
一字起時驚案牍,
數聲落處見宮牆。
今宵若問誰爲首,
且把中和付酒香。”
詩聲落下。
殿中燈火。
依舊未動。
卻明顯。
多了一層回聲。
這是一首。
極其标準的格律詩。
平仄分明。
對仗工整。
字句之間,幾乎挑不出硬傷。
魏瑞收聲之後。
并未立刻看向衆人。
而是端起酒盞。
将那口酒。
飲盡。
這是他的習慣。
也是他對自己詩作的一個收尾。
短暫的安靜。
再次出現。
這一次。
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沒有驚豔。
卻也沒有冷場。
幾名大堯朝臣。
彼此對視了一眼。
有人輕輕點頭。
有人低聲“嗯”了一句。
“穩。”
有人說道。
“很穩。”
“格律無可挑剔。”
“功力在。”
這些評價。
并不低。
甚至可以說。
相當中肯。
魏瑞站在原地。
神情平靜。
他顯然也知道。
自己這一首。
寫得如何。
可緊接着。
殿中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并非否定。
卻帶着一種難以回避的比較。
“隻是……”
這一聲。
并未說完。
卻已讓不少人,心中了然。
“若與女汗殿下那首相比。”
“終究……”
後半句話。
無人說出口。
卻在衆人心中。
同時補完。
差了一點。
不是一點點的差。
而是那種。
說不清。
卻真實存在的距離。
許居正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極小。
霍綱也歎了一聲。
并未出言。
他們都聽得出來。
魏瑞這首。
是“守”的極好。
可拓跋燕回那首。
卻是在“穩”之外。
多了一層。
氣象。
那是格律之外的東西。
有人低聲說道。
“這首若放在平日。”
“足以讓人稱道。”
“可偏偏。”
“前面那一首。”
後面的話。
再一次。
沒有說完。
魏瑞并未顯得失落。
他隻是微微一笑。
向拓跋燕回拱手。
動作坦然。
“殿下。”
“在下服氣。”
這句話。
說得極幹脆。
沒有找補。
也沒有勉強。
拓跋燕回起身回禮。
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魏大人謬贊。”
她沒有多說。
隻是點到爲止。
殿中很快。
有了一個清晰的結論。
魏瑞這首。
不錯。
可若要超過拓跋燕回。
今夜。
确實難了。
這結論一成。
大堯這邊的較勁。
反而悄然散去。
不是輸了。
而是心服。
燈火之下。
酒意漸深。
可這一輪詩酒。
已經在不知不覺間。
分出了高下。
而這高下。
并未傷和氣。
反而。
讓整座沐恩殿。
多了一層。
真正的重量。
魏瑞退回席中之後,殿内并未立刻散去那股暗流。
相反,一種無形的較勁,反而在酒意與燈火之間,慢慢凝實了。
最先察覺到這一點的,并非外使。
而是大堯這邊的幾位老臣。
有人端起酒盞,卻并未飲下。
有人低聲與身側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沒有不悅,卻多了一絲被真正觸動後的認真。
在這樣的氣氛裏,再繼續坐着,反倒顯得退縮。
于是,很快,又有人站了起來。
這一次,是禮部侍郎馮季。
他素來以格律嚴謹著稱,在士林中亦有不小名聲。
馮季起身之後,并未急着開口。
他先向上首行禮,又向席間衆人略一拱手,姿态周正而克制。
“既然是詩酒之會。”
“老臣,也鬥膽一試。”
他的語氣很平。
卻明顯帶着一種,不能再退的決意。
馮季飲了一口酒。
随即提筆,在案上迅速寫就。
他所作之詩,依舊是典型的宮宴格律。
起承轉合皆循舊法,用詞謹慎,聲律分明。
詩成之後,他朗聲念出。
殿中很快便有人點頭。
“穩當。”
“火候老成。”
“确實是多年功力。”
這些評價,并不敷衍。
若放在平日,這樣一首詩,足以赢得滿堂稱贊。
可不知爲何。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殿中卻沒有出現真正的驚歎。
贊許是有的。
卻總像隔着一層什麽。
馮季自己,也隐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放下酒盞,神情依舊從容,卻沒有再多停留,很快便坐了回去。
緊接着,又有一人起身。
這一次,是翰林院的年輕學士。
此人年紀不大,卻以才思敏捷聞名。
方才一直未出聲,此刻卻顯然按捺不住。
他的詩寫得更靈動一些。
用典不多,卻勝在流暢自然。
念到中段時,甚至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顯然是被某一句打動了。
然而,當整首詩念完。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出現了。
好。
但還不夠。
像是一把磨得很鋒利的刀。
卻終究缺了一點,真正能立住場面的重量。
這一次,不等旁人評價,那名學士自己便苦笑了一下。
他向衆人拱手,低聲道了一句“獻醜”,随即坐回原位。
殿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可這安靜,并非結束。
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默許。
默許更多的人,站出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
大堯這邊,陸陸續續又有數人起身應和。
有人寫得工整。
有人寫得靈巧。
也有人試圖另辟蹊徑,在格律中添入新意。
可無論是哪一種。
在詩聲落下之後,殿中的反應,都出奇地相似。
沒有冷場。
卻也沒有真正的波瀾。
贊語依舊存在。
卻再也沒出現“獨一檔”那樣的評價。
不過,不少人心中也清楚,拓跋燕回今夜這首詩,實在是質量上層!
此番想要超過他,也确實有些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