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蕭甯的傳聞。
關于“纨绔”“不學無術”的那些說法。
此刻再回想。
隻覺得荒謬。
若這是纨绔。
那天下文士,又算什麽?
若這是略懂。
那所謂大家,又該如何自處?
也切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爲複雜的情緒。
既有敬佩。
也有隐隐的慶幸。
慶幸自己今日,是以詩會友。
而不是,以學問爲敵。
瓦日勒則在心中暗暗歎息。
他終于明白。
爲何這個年輕的天子,能在短短時間内,穩穩坐住那個位置。
不是運氣。
也不是僥幸。
而是這種,看似随意,卻無一處不在掌控之中的底蘊。
達姆哈擡頭,看向殿頂的燈火。
隻覺得這大堯皇城,今夜似乎比往日更亮了幾分。
不是因爲燈。
而是因爲這個人。
大堯這邊。
許居正最先松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憋了太久。
從拓跋燕回請蕭甯作詩開始,他的心,就一直懸着。
不是不信陛下。
而是太清楚場合。
這是下酒令,卻也是較量。
若是在這等文事上,被大疆壓過一頭。
輸的,就不隻是詩。
而是臉面,是氣勢,是大堯的場子。
如今詩聲落定。
《元日》二字,已然穩穩立住。
不僅沒有落下風,反而隐隐壓了拓跋燕回一線。
許居正端起酒盞。
喝了一口。
這才發現,酒竟比方才順了許多。
霍綱坐在一旁。
眉頭原本緊鎖,此刻也終于舒展開來。
他低聲道:“至少……穩住了。”
這一句。
說得極輕。
卻讓周圍幾位大臣,都下意識點了點頭。
是穩住了。
而且穩得極漂亮。
從格律,到氣象。
從立意,到收束。
無一處失分。
即便不談高下。
單論“輸不輸”。
大堯這一局,已經不可能輸了。
殿中幾位老臣,彼此對視了一眼。
眼神之中,多是如釋重負。
還有幾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可這口氣,尚未徹底放下。
許居正的神情,忽然又慢慢變了。
他握着酒盞。
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浮了上來。
不對。
這個念頭一出現。
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緩緩擡眼。
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蕭甯身上。
方才那首詩。
是《元日》。
寫的是新年。
寫的是歲首。
寫的是爆竹聲中,一元複始。
可問題在于——
代政三月的考核。
根本不是新年。
當初那幾首,被他們私下認定爲“買來”的詩。
題目、立意、場合。
都是對得上的。
可這一首呢?
誰會在非年節之時。
提前去買一首“元日詩”?
而且,還是這樣一首,明顯并非應試之作的詩?
這首詩。
太“閑”了。
閑得不像是爲了某個場合準備。
更不像是爲了應付考核。
它更像是——
随時能寫。
随時可用。
許居正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髒,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霍綱也意識到了什麽。
他原本放松下來的神情,一點點收斂。
眉心重新擰起。
“等等。”
他低聲道。
這兩個字。
像是一根線。
把幾位重臣的思緒,瞬間拉到了一處。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
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這詩,真是買的?
若是買的。
那未免也太早了些。
早到不合常理。
更何況。
這首詩的氣息,與那幾首“代政詩”,并不完全相同。
它更自然。
也更松弛。
不像是刻意爲人看的。
倒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許居正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酒盞裏的酒,輕輕晃了一下。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推斷。
正在心中,慢慢成形。
若這首詩。
不是買的。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這是即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