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
許居正隻覺得,後背隐隐發涼。
他不是沒見過才子。
更不是沒見過帝王寫詩。
可即興寫出這樣一首《元日》……
那已經不是“略懂格律”了。
那是,真正的功底。
霍綱的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不是難看。
而是震動。
“若真是即興。”
他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那陛下……”
後面的話。
他沒有說完。
可在場的幾位。
全都明白。
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當初那幾首詩。
未必是買的。
甚至,很可能……一首都不是。
這個念頭一旦冒頭。
便再也收不回去。
幾位大臣,彼此看了一眼。
眼神之中,不再隻是慶幸。
而是夾雜了一種,重新審視的凝重。
他們忽然意識到。
自己或許,一直低估了這位年輕的天子。
不是低估一點。
而是,從一開始,就看錯了方向。
殿中的燈火,依舊明亮。
酒香,也依舊溫和。
可在許居正的感受裏。
這一刻的沐恩殿。
忽然變得深不可測。
他再次看向蕭甯。
那位大堯天子,正神情從容地坐在那裏。
仿佛方才那首詩,不過是随口一吟。
沒有得意。
沒有自矜。
甚至,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這一份鎮定。
讓許居正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終于确定了一件事。
今夜。
真正被壓住的。
恐怕不隻是拓跋燕回。
而是他們所有人。
一首元日過後。
拓跋燕回率先起身。
她将衣袖理順,神情鄭重,向着蕭甯所在的方向,緩緩拱手一禮。
這一禮。
行得不快,卻極穩。
不是禮數上的周全,而是發自内心的認可。
“陛下此詩。”
她開口時,語氣已然不同于先前的從容試探。
多了一分坦然,也多了一分敬意。
“意在新歲,卻不止于新歲。”
她微微擡眸。
目光清亮而直。
“既寫萬象更新。”
“也寫人心自持。”
“此等氣度。”
“燕回,自愧不如。”
殿中随之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并不喧嘩。
卻足夠真切。
蕭甯擡手。
輕輕一擺。
笑意溫和,卻并未接話。
他隻是舉杯。
與衆人遙遙一碰。
仿佛這一切,本就不值多言。
酒再添。
歌複起。
先前暗流湧動的鋒芒,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收起。
杯盞交錯。
笑語漸多。
文事與政事,都被酒意慢慢推遠。
直到夜色漸深。
燈火微垂。
這一場宴席,才在看似随意,卻分外圓滿的氣氛中,緩緩散去。
拓跋燕回等人,随侍引路。
一路無言。
隻聽得靴履踏在青石上的聲響,清晰而有節奏。
夜風拂過。
酒意漸退。
方才殿中的情景,卻反而愈發清晰。
回到住處。
門扉合上。
外頭的喧鬧,被徹底隔絕。
屋内隻點了一盞燈。
光影昏黃。
映得幾人的神色,皆顯出幾分沉思。
拓跋燕回沒有立刻坐下。
她在案前停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緒。
随後。
她轉過身。
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達姆哈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覺得。”
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極清楚。
“蕭甯此人。”
“如何?”
這一句話落下。
屋中短暫地靜了一瞬。
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話太多了。
也切那最先呼出一口氣。
他向前一步。
神情複雜,卻并無猶豫。
“若隻論今夜。”
他說得很慢。
“臣隻覺——”
“傳言,誤人。”
這四個字。
說得極重。
瓦日勒聞言。
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随即點頭。
“何止是誤人。”
他搖了搖頭。
“簡直是害人。”
達姆哈坐在一旁。
雙手交疊在膝上。
聽到這裏,終于忍不住插話。
“在來之前。”
他撓了撓頭。
“我是真信了。”
“信他是個纨绔。”
“信他靠着運氣坐上皇位。”
“甚至還覺得——”
他說到這裏。
停了一下。
臉上露出幾分自嘲。
“覺得咱們這趟,會占不少便宜。”
也切那輕輕一哂。
沒有反駁。
“可現在再看。”
他擡眼。
目光沉穩。
“儒學。”
“格律。”
“識人。”
“控局。”
“無一不是頂尖。”
他說到最後。
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無法否認的事實。
瓦日勒接過話頭。
“還有從商之道。”
“達姆哈與他交談時。”
“那幾處判斷。”
“放在任何一國的市舶司。”
“都足以當作圭臬。”
達姆哈連連點頭。
這一次。
神情裏再無半分誇張。
“對。”
“我原以爲,他隻是聽過些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