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蜀州知州府,書房。
六月份的蜀州已漸起熱意,白日裏蟬不停地鳴叫,讓人感覺燥得很。傍晚,天色将暗不暗之時,溫度難得降下來,清涼的風順着廊道吹起,透過半開的窗戶飄進屋子裏,驅散了白日裏的熱意。
虞卿剛剛沐浴過,隻穿了件松散的官綠色衣袍,白色腰帶束着,勾勒出纖細的腰肢,發絲還沾染着濕意,飄着淡淡的水汽,随意地散在身後。
她站在書櫃旁,纖細白皙的手指在一本本書脊上移過,挑選着合心意的書冊。
忽的,虞卿手指頓住,漂亮的桃花眸彎起,拿起了那本秋竹幾月前買回來的話本子。
近幾日蜀州事少,倒是難得閑了下來,今日便抽出半個時辰讀會話本子吧。
虞卿捧着書冊朝着書桌走去,有規律的敲門聲卻突然響起。
侍女秋竹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人,虞護衛方才送來了京城發回的折子,随折子來的,還有聖旨。”
虞卿的步子停下,桃花眸中劃過一抹了然,想必是她前些日子遞上去的折子有了回音。
“秋竹,将折子和聖旨送進來吧。”
“是,大人。”
秋竹腳步輕輕地走了進來,捧着折子和聖旨走上前來,随後靜靜地立在一旁。
虞卿坐在桌案旁,将話本子放下,打開折子,還未來得及看内容,就掉出了一封用火漆封緘的信件,上面印着皇帝獨屬的龍紋。
虞卿微微挑眉,指尖下意識摩挲了下桌案上放着的松石青龍紋玉佩,慢慢将其繞上了手心。
陛下竟送了一封信來?
虞卿心裏滿是疑惑,還有些許忐忑。
從未聽同僚說起過,陛下将奏折發回州府時會附着信件啊?
她五年未曾回京,冀州與蜀州又事務繁忙,除了因州府事務上折請奏,京中之事已許久不曾聽聞,關于陛下,都有些陌生了。
也不知此次想升任回京,能否成行?
思及此,虞卿将信放下,翻開明黃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茲有蜀州知州虞停時,性資沉毅,器宇宏深,少承家學,博覽經史。入仕以來,曆階累進,廉慎自持,治下百姓安居,吏治清明,市井熙攘,政績卓然,宜當懋賞。
今特擢爾爲正四品中書舍人,掌制诰、诏敕、冊命之屬,兼修國史,上以光昭聖德,下以慰答群情,勉思職守之重,克盡匡輔之誠,欽哉慎哉,無負朕簡拔之至意!
欽此。
景盛八年六月十二日】
虞卿怔了一下,随即面上綻開笑意,又急忙翻開信件,入目盡是大氣飄逸的墨色字體。
【虞愛卿,見字如晤。
爾外任五年,累任冀州、蜀州知州,治水患,疏河道,勸農桑,開荒地,興水利,兩地良田千頃,歲稔年豐;懲貪墨,倡教化,興學堂,百姓安居樂業,文風日盛。
卿之才幹,朝野鹹服。
今意欲回京,朕甚喜。
聖旨已随奏折發回。
不日,新任知州将至蜀州。
望舒,可歸京矣。】
虞卿看着信件上最後那一行字,思緒不由得有些飄遠。
五年前,入夜,虞府,虞敬山書房。
虞卿乖乖地坐在祖父的對面,垂着頭,挨訓。
“卿卿爲何主動申請外任,還去冀州,離京師雖算不上遠,可最近貪墨之案牽連甚廣,祖父有些擔心你。”
看着乖乖坐着的孫女,虞敬山生氣又舍不得發,轉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虞連章,氣不過地踹了一腳。
“都怪你爹!他當年還是二十離家呢,我們卿卿還未及冠,便要至冀州做官了。”
虞卿看着父親被踹,很不給面子地笑了一下,又趕忙跑過去解救他,體貼地給虞敬山捶着肩膀。
“祖父别生氣,我到了冀州定會事事小心,我自幼承祖父教導,祖父該相信我才是。”
虞敬山歎了口氣,終不舍得再訓斥。
“卿卿,明日你便要出發了,和在府中時一樣,讓秋竹和虞沉跟着你過去。到任之後遇到招架不了的事,便要立刻給我和你父親來信。”
虞卿乖乖點頭,又突然想到那枚龍紋玉佩,從懷中取出,放到虞敬山面前。
“祖父,今日陛下召我過去,還贈予我一枚龍紋玉佩,都是沾了祖父的光呢。
陛下說祖父是三朝元老,兩任帝師,肱骨之臣,怕我外任時祖父擔心我,便贈予我這枚玉佩,陛下厚愛,我便收了下來。”
虞敬山從看到那塊玉佩起,眉頭便蹙了起來。
自陛下八歲起他受命任其師,初見時,他便戴着這枚玉佩,如今,竟賜給了臣子。
他們這位陛下,竟有如此體貼?
虞敬山滿心狐疑,和虞連章對視一眼,眉頭皺的更緊了些。陛下登基三年,他們也大概摸清了這位陛下的性子,可不像個如此體貼的主。
虞敬山目光猛的一凝,染上寒意。
難道是……
不會不會。
卿卿在外素以男子身份示人,如今更是我朝新科狀元。陛下雖不算仁和,但應該不至于昏庸。
對自己的臣子生出情愫什麽的,未免太扯了。
定是他想多了。
虞家三代單傳,個個能臣,陛下厚愛一點,實屬合理。
“卿卿,此乃禦賜之物,不到危及性命的時刻,輕易不要示以外人。”
虞敬山将玉佩塞進虞卿手心。
“好好收着,若真是到了那緊要萬分的時刻,祖父與你父親鞭長莫及,這是能救你命的東西。”
虞卿指尖劃過玉佩上的龍頭,口中喃喃低語。
“可歸京矣。”
陛下禦下好似過于溫和了,臣子任免還專門寫封信來。
想必是她虞家一門三代,都是英才。
她要是皇帝,她也喜歡。
……
“大人,大人,大人?”
秋竹溫柔的聲音将虞卿從回憶裏拉了出來,虞卿擡起頭,纖白手指将信紙合上,忽略了方才有些異常的心跳。
“大人剛剛想到什麽了?如此出神。秋竹鮮少看到大人如此呢?”
虞卿将信紙折好,小心地收起,聲音低低的,含着笑意。
“隻是想着陛下私下裏對臣子竟如此體貼溫和,倒是同祖父和父親說的越來越不像了。”
秋竹站的有些距離,沒太聽清。
“大人說什麽?”
“陛下任我爲中書舍人,不日新任蜀州知州将至,秋竹,你同虞沉一起,準備一下,我們該回京了。”
“恭賀大人,秋竹這就去準備。”
虞卿拿起放下的話本子,推開窗,窗外已然黑透了,正是月朗星稀,清涼的晚風吹進來,烏黑發絲垂在身側,散着清甜的香氣,官綠色的衣袍随風輕輕舞動,靈動非常,月光映照下,恍如月下仙子一般。
“今夜看這話本子,倒是正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