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深秋。
廣州的珠江口,風平浪靜。幾十艘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正在繁忙地穿梭。
突然,一陣嘈雜聲打破了午後的安甯!
“不許動!全部抱頭!老爺們看這邊!”
一幫穿着灰不溜秋号坎、手裏端着火槍的長辮子清兵,雄赳赳氣昂昂地沖上了一艘懸挂着大英帝國米字旗的小商船——“亞羅号”。
帶隊的是廣東水師的一個小官,他斜着眼,用刀把子敲了敲那面被風吹得有點破舊的英國國旗。
“去!把它給老子扯下來!挂這破布吓唬誰呢?這裏面肯定藏着長毛走私的硫磺!給老子搜!”
“大人!不可啊!”旁邊一個懂點洋務的師爺吓得臉都綠了,“這……這可是英國船啊!您這麽搞,那洋人……”
“英國船怎麽了?”那武官嗤笑一聲,往海裏吐了口唾沫,“現在的英國人忙着跟美國人吵架、跟俄國人扯皮呢,哪有空管這幾條破船?再說了,我大清現在不是有洋槍隊嗎?怕他個鳥!”
這也就是典型的——“沒挨過最毒的打,就不知道花兒爲什麽這樣紅”。
旗子被扯了,水手被抓了。
按照原本的曆史,這就是著名的“亞羅号事件”,是引發第二次鴉片戰争,火燒圓明園的那個火星。
如果是以前,那個一心想用大炮說話的巴麥尊勳爵,早就拍桌子命令艦隊開挂沖向大沽口,再把那個倒黴皇帝的園子給燒一遍了。
但這次……
英國駐廣州領事巴夏禮(是個狠角色,但這次被摁住了),拿着那份被揉皺了的抗議書,卻遲遲沒有把那封寫着“立刻宣戰”的文件發出去。
因爲,一封來自倫敦的私人急信,比他的憤怒來得更快。
急信很短,内容意味深長:
“巴夏禮先生,請冷靜。憤怒并不能換不來英鎊。但‘屈辱’和‘被冒犯’……可以。”
“——亞瑟·林。”
巴夏禮看着信件,那雙總是陰沉沉的眼睛裏,突然迸射出了一道恍然大悟的精光。
“哦……親王殿下的意思是……”
“要加錢?”
……
北京,紫禁城。
25歲的鹹豐皇帝,正愁眉苦臉地看着南方的戰報。這幾年,太平天國雖然沒打進北京,但在長江那是鬧得歡實。不過,今年突然一會兒天京事變自相殘殺,一會兒又冒出個石達開到處“旅遊”。這些對于他大清來說,倒是好事啊。
隻是國家窮得連老鼠都不願意待,國庫更是比臉還幹淨。
“報——!皇上!大事不好!”
軍機大臣肅順,這位出了名的強硬派,此刻卻也是一臉驚慌地沖進了養心殿。
“又是哪裏反了?!是不是長毛又打到河南了?!”鹹豐手裏的茶杯都快拿不穩了。
“不……不是長毛!是……洋人!英國洋人!”
肅順“撲通”一聲跪下,捧着一份帶着紅黑火漆的洋務公文。
“廣州那邊來信……說咱們水師爲了那個亞羅号……沖撞了英國國旗,還抓了人!現在人家……人家派了個什麽“全權特使”,叫我們要給個說法!”
“說法?!”鹹豐氣得從龍椅上跳了起來,“朕是天子!抓他們一艘走私船還要給什麽說法?真當我大清是泥捏的嗎?!”
“可……可是皇上,”肅順聲音都在抖,“這次那個特使……他……他帶了一份‘賬單’來。”
“賬單?什麽賬單?”
肅順顫顫巍巍地展開文書……
那上面第一條就是:
1. “神聖不可侵犯之國旗侮辱賠償金”:一百萬兩白銀。(這旗是金子做的嗎?!)
2. “皇家海軍精神損失與出警費”:兩百萬兩。
看到這,鹹豐已經覺得要吐血了。但下面的條款,才是真的“要命”。
3. “内河自由通航及安保費折算協定”:
“鑒于貴國水師無力保護長江商路安全,大英帝國将‘勉爲其難’地接管從上海直達漢口乃至更上遊的所有内河航運‘安保工作’(即派軍艦巡邏)。作爲回報,所有經過此航線的關稅,将由我們代爲收取,并在其扣除高額安保費用後……再轉交貴國。”
4. 最重要的!
“關于那個……上次我們本可以拿走但忘了拿的小島——香港(包含整個島及對岸九龍半島、未來新界的一大片)。”
“我們覺得,與其每次都爲了租借的事情吵架,不如……一步到位。”
“爲了‘中英萬世友好’,請貴國皇帝陛下将此地……永久、無償、且不可贖回地——”
“——割讓給大英帝國!”
……
“欺人太甚!!!!”
鹹豐皇帝看完這張比搶劫還直接的“賬單”,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太監懷裏。
“割地?!還要朕的内河?!這……這還不如直接把朕殺了!”
“皇上!息怒啊!”一群大臣跪了一地,哭天搶地,但誰也沒敢說出一個“打”字。
他們都知道,現在的大清,是真的打不動了。
北有羅刹鬼俄國熊在黑龍江北邊上磨牙,南有長毛鬧得歡,國庫裏連給前線發軍饷的銀子都得去借。
這個時候,要是再也是跟那個把俄國人(克裏米亞戰争的事他們也聽說了)都逼得不戰而敗的“日不落帝國”再戰一次……那大清,大概明天就得改朝換代了。
“就沒有……别的辦法嗎?”鹹豐絕望都地看着殿頂的藻井,聲音像個無助的孩子。
“有。”
一直沒說話的恭親王奕訢,沉重地歎了口氣,走了出來。
“皇上,”這位後來著名的“鬼子六”,此時也是一臉無奈,“其實……那個林親王殿下的特使還帶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如果貴國願意在這張紙上簽字。其實……對于貴國正在平定的那些‘南面叛亂’(指太平軍),我們不僅不會再賣給他們一槍一彈,甚至……我們手裏的那家‘東日本公司’,還可以考慮,爲朝廷提供一筆……嗯,五百萬兩的‘平叛特别友情貸款’。”
……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交易。赤裸裸的、肮髒的、但又讓人無法拒絕的……交易。
你給我地盤,給我特權。
我幫你活下去。
“五百萬兩……”鹹豐眼睛紅了,不是怒火,是貪婪和求生的渴望,“有了這筆錢……曾國藩是不是就能打下天京了?”
“……或許,還能買幾艘洋人的快船。”奕訢低聲補充。
鹹豐癱坐在龍椅上,閉上眼,兩行屈辱的老淚流了下來。
簽了這名字,他就是千古罪人。但不簽,他就是亡國之君。
“比起給地盤給錢……”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還是,先顧着祖宗的江山吧。”
“來人……磨墨。”
……
1856年的冬天。
《中英天津條約》第二版,在北京正式簽訂。
沒有炮火連天,沒有血肉橫飛。
隻有一隻蘸滿了墨水的毛筆,輕輕地,在紙上劃過。
大英帝國,兵不血刃。
拿到了香港這顆東方之珠的永久産權。
拿到了整條長江這條大清國經濟大動脈的控制權。
還順手,跟已經開始由盛轉衰的太平天國玩“切割”,并榨取它最後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