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琪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手,在沙盤上比劃出了一個讓後世所有軍迷都熱血沸騰的陣型——
“當幾百個,甚至幾千個這樣的‘鋼鐵騎士’,不再像以前那樣分散在步兵裏當保姆。而是……把它們,像一把燒紅的鐮刀一樣,集中起來!”
(這裏,是“閃電戰之父”古德裏安最核心的“裝甲集群”戰術思想的精髓!)
“從敵人防線最意想不到、也是最薄弱的環節——比如一片看似無法通過的森林——狠狠地、不顧一切地……鑿穿進去!”
“不與敵人糾纏!不停車戰鬥!我們的目标隻有一個——撕裂!撕裂!哪怕是把敵人的防線撕成碎布片!”
“然後,”她在這種暢聊軍事中,又不知不覺地,模仿起了原本曆史上某位會在北非沙漠裏把英國人耍得團團轉的狐狸将軍,“利用這種恐怖的高機動性,像風一樣,在大後方穿插、迂回!切斷他們的指揮部!炸毀他們的炮兵陣地!燒掉他們的糧倉!”
“到那個時候!”
維多利亞長公主殿下,用一種“一切皆在掌握”的女王站姿,看着眼前這一群已經聽得眼珠子快掉在沙盤上、甚至忘了呼吸的普魯士将軍們,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當前方的‘鐵盒子’把敵人攪得天翻地覆、連指揮官都找不到自己褲子的時候。”
“後面那些乘坐着火車的步兵主力,隻需要像一場洪水一樣,慢悠悠地漫過去,打掃戰場,抓俘虜,就行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那個将要定義未來一百年陸戰模式、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詞彙,作爲了這場“跨世紀演講”的結束語:
“——這就是……”
“——Blitzkrieg!!”
(閃電戰!)
……
整個指揮部帳篷,再次陷入了寂靜。
所有的人,威廉親王,老毛奇,以及其他普魯士最傑出的軍事家們。
全都像一群,第一次聽老師講“量子力學”的小學生一樣,頭腦發蒙地看着眼前這個,嘴裏冒着“内燃機”、“裝甲突擊”、“閃電戰”這些“天書”般詞彙的……十八歲小女孩。
這都啥玩意啊!
總感覺自己今天這一天,所受到的“思想沖擊”,比他們過去四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這他媽……還是在讨論戰争嗎?
……
會議,最終在一個極其“詭異”的氛圍中,結束了。
威廉親王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鍋漿糊。他需要時間,好好地消化一下,今天聽到的這些,“足以颠覆整個戰争史”的……“未來學”。
而維琪公主,在成功地,用她那超越時代的“知識”,将一屋子的普魯士“戰神”們,都給鎮住之後,她卻沒有絲毫的得意。
……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維琪一個人,坐在軍營外的一塊大石頭上,有些出神地看着遠處的訓練場。剛才那股子指點江山的勁頭過去了,現在的她,反而覺得有些……累了。
就在這時。
一陣煙草的味道,飄了過來。
老毛奇,手裏夾着一支便宜的卷煙,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王妃殿下,”老毛奇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但卻沒了以前的那種距離感,“您,抽嗎?”
這一舉動,極其大膽。按照宮廷禮儀,這不僅是不敬,簡直是在侮辱!給一個公主和王妃遞煙?
但維琪,卻笑了。
她看着這老頭,知道這是對自己的一種……最高的認可。這說明,他沒把她當公主或者王妃,而是把她,當成了一個……平等的,“戰友”。
“謝謝您的好意,将軍閣下。”她擺擺手,“但我爸爸說,吸煙有害健康,我還要留着命去欺負……呃,去和腓特烈過七八十年呢。”
這話,腓特烈自己也被嶽父大人反複命令過。
“呵呵。”老毛奇也笑了。
“我年輕的時候,”他看着遠方的夕陽,緩緩地,像是在回憶着什麽,“也像您一樣。總覺得,自己腦子裏的那些想法,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他們都覺得我,是個隻會對着地圖,畫一些不切實際線條的……瘋子。”
他轉過頭,看着維琪,眼中,閃爍着一種,遇到了“知己”的光芒。
他感歎道:“殿下今天說的話,雖然還是‘幻想’居多。但是……”
“您讓我這個在紙堆裏埋了一輩子的老頭子,第一次覺得……原來,我們以前打的仗,都還是……太笨了。”
“笨?”維琪挑眉。
“是啊。”老毛奇眼神深邃,“如果有一天,您的這些‘幻想’,真的能變成那在鐵軌上奔跑的列車,變成天上掉下來的‘死神’……”
“那時候的普魯士,或許……真的能,去挑戰那個……一直壓在我們頭上的,不講道理的……奧地利和法蘭西。”
他轉過頭,極其認真地,對着這位年僅18歲的少女,行了一個軍禮。
“您父親……教了您很多。”
“但您自己……也真的很了不起!”
“能有您,是腓特烈殿下的福氣。也是……普魯士的福氣。”
維琪聽着這番話,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流。
她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服,然後,對着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也行了一個不那麽标準,但充滿敬意的屈膝禮。
“将軍閣下,您太擡舉我了。”維琪眨了眨眼,那雙藍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我剛才說的那些,關于‘内燃機’和‘裝甲’的胡思亂想,不過是學了點我父親的‘皮毛’,在這裏,紙上談兵罷了。”
“您才是,那個真正懂得,如何将這些‘皮毛’,變成一場‘真正戰争’的……大師。”
“所以……既然您覺得我還有點‘潛力’。那……以後我在柏林要是有空(溜出皇宮)的時候,能不能……能不能來找您,真的學點兒?”
“比如……那些畫在沙盤上特别複雜、看着就讓人眼花的鐵路線路圖?還有……怎麽讓那些後勤馬車不迷路?”
“學……學學?!”
老毛奇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手裏的卷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剛剛嫁進門沒幾天的、身份尊貴到連國王都要禮讓三分的王妃殿下。
一個新婚的王室少婦,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要跟他這個糟老頭子,學……後勤學和鐵路調度?!
這……
這何止是離經叛道?這簡直是拿普魯士的宮廷禮儀當鞋墊子踩啊!
“王、王妃殿下……”老毛奇結結巴巴地想要拒絕,但當他看到維琪那雙燃燒着求知若渴(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狂熱眼神時。
他……屈服了。
“好吧……”他苦笑着搖了搖頭,撿起地上的煙蒂,“如果您真的不想去參加舞會,而想來看一群秃頂老頭畫地圖的話。”
“我……随時恭候。”
于是,老光頭和金發少女,在金色的餘晖中,達成了某種跨越年齡與身份的、關于“未來”與“戰争”的忘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