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的總督府,窗外是倫巴第特有的陰霾冬日。
約瑟夫·拉德茨基,這個被譽爲哈布斯堡王朝最後一塊柱石的老元帥,打得撒丁人安敢夜啼的“嚴父”,如今真的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九十一歲的高齡,讓他就像一尊在風雨中剝落了金漆的泥塑神像,虛弱地躺在鑲金的橡木大床上。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壁爐裏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暖烘烘的,卻驅散不了那股死也不肯散去的藥味。
“咳……咳咳……”
老元帥艱難地喘了一口氣,那雙曾經如鷹隼般銳利、讓整個意大利都爲之顫抖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費力地盯着床邊那個正抑揚頓挫念着信的年輕副官。
“……朕深知,沒有您,就沒有倫巴第的安甯,也沒有帝國的榮耀。您是哈布斯堡最鋒利的劍,也是朕最堅實的盾……在今年寒冬來臨之前,特賜下波西米亞最頂級的禦用溫泉療養券一張(雖然您大概用不上了),及……”
信是維也納那位年輕的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寫的。
字字句句,看似都充滿了所謂的“帝王恩寵”和“後輩的敬仰”。但在拉德茨基這雙早就看透了人心的老眼裏,那些漂亮的詞藻背後,隻有一種東西——
安慰劑。
“行了,别念了。”
拉德茨基擡起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揮了揮。
“那小子……呵,那小子也是不容易啊。”
他的思緒,慢慢飄回了遙遠的過去。那時候的他,騎着高頭大馬,在萊比錫的戰場上追着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個子科西嘉人(拿破侖)滿世界跑。那是多麽的輝煌,多麽的熱血!
而現在……
他看了看挂在牆上那把鏽迹斑斑的元帥佩劍。
這把劍保衛了哈布斯堡六七十年。但現在,劍還沒斷,握劍的人,卻要不行了。
“告訴陛下……”拉德茨基的聲音低得像風中的枯葉,“讓他……當心。當心西邊的那隻高盧雞(法國)……還有……還有那個最愛在背後捅刀子的……都靈小耗子(撒丁王國)。”
“意大利這塊地……他娘的……就像一塊吸滿血的海綿,怎麽擰都擰不幹啊……”
這是老獅子的最後一吼。充滿了無奈,也充滿了看穿未來的悲涼。
幾天後。
曾讓無數意大利愛國者恨之入骨、也讓奧地利人引以爲傲的拉德茨基元帥,“拉德茨基老爹”,在這個異國他鄉的床榻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
如果不算死人,那對一些“不懷好意”的活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天降的……發令槍。
都靈,撒丁王國王宮。
“死了?!真的死了?!”
加富爾伯爵,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激動得把手裏最心愛的一個青花瓷茶杯都給捏碎了!(這可是亞瑟·林送的“天朝上等貨”,雖然可能是個高仿)。
“死了!死得透透的!”情報官興奮得滿臉紅光,“現在米蘭的奧地利駐軍都亂成了一鍋粥!他們的新總督是個隻會數錢的蠢貨!”
“哈哈哈哈!”
加富爾狂笑起來,笑得連眼鏡都起霧了。
“好!好啊!上帝還是眷顧我們的!”
他看向牆上的地圖,目光貪婪地鎖定在那個一直讓他寝食難安的紅點——倫巴第,然後又向東一滑,落在了威尼斯。
“老怪物沒了。現在,我們隻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能替我們砍下這塊肥肉的……刀。”
他的目光,最後定格在了地圖的西邊。
那個充滿了野心、虛榮,而且還特别好忽悠的“第二帝國”——法蘭西。
……
法國,孚日山脈深處。
普倫比埃(Plombières),一個以溫泉療養而聞名的小鎮。
這裏風景秀麗,遠離塵嚣,确實是個“休養生息”好地方。當然,更适合……搞一些見不得人的肮髒交易。
在這座溫泉小鎮最豪華的那個包間(據說還是拿破侖三世專用的)裏。
霧氣缭繞。
兩個光着膀子的大男人,正泡在一個巨大的、甚至能塞下四五個人的大池子裏,一邊享受着硫磺水的滋潤,一邊進行着一場可能決定未來歐洲版圖的“澡堂會晤”。
一個是身材矮胖、小胡子沾滿了水珠、正眯着眼睛一臉享受的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
另一個,則是身材略顯消瘦、戴着金絲眼鏡、即便在澡堂裏眼神也依然賊溜溜轉的……撒丁王國首相,加富爾。
“陛下。”加富爾試探性地往前挪了挪,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正準備偷燈油的老鼠,“您覺得……這水溫還合适嗎?”
“嗯,不錯,不錯。”拿破侖三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順手拿起飄在水面上的木盤裏的葡萄塞進嘴裏,“說吧,老夥計。大老遠的讓你跑到這山溝溝裏來,肯定不是隻爲了請我泡個澡吧?”
加富爾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直接把那張早已準備好的“投名狀”,像潑洗腳水一樣……潑了出來。
“陛下!”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八度,充滿了悲情與煽動性,“意大利……意大利正在流血啊!奧地利那隻該死的雙頭鷹,欺人太甚!我們的同胞在哭泣,在這個自由的故鄉,他們甚至連呼吸新鮮空氣的權力都沒有!”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
拿破侖三世挖了挖耳朵:“少來這套。說重點。你能給我什麽?”
果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加富爾一咬牙,把心一橫。
“薩伏伊!”
他豎起一根手指,“那是我們薩伏伊王室的發源地!祖墳都在那兒!如果您願意出兵……我們把它給您!”
拿破侖三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似乎有點興趣,但還沒動心。
“不夠。”他淡淡地說。
“再加上……尼斯!”加富爾再次加碼,雖然心都在滴血。尼斯可是個好地方,地中海明珠啊!
“尼斯是加裏波第那個紅衫軍頭子的老家。我把它割給您,那基本就是跟全意大利的激進派翻臉了!但這還不夠有誠意嗎?!”
“尼斯……”波拿巴品味着這個詞,想象着把那片藍色海岸納入法蘭西版圖後的美妙。
這确實很誘人。法蘭西的自然疆界,一直是每個法國統治者的執念。
但是……還有風險。
“英國那邊呢?”他最忌憚的還是海那邊的那個“老大哥”。
“放心!”加富爾爲了這事兒可是連夜發電報給林亞瑟請示過的,“林親王殿下說了,隻要不影響開通蘇伊士運河的進展,隻要别想把地中海變内湖……他會‘稍微’有些近視的。”
這下,波拿巴的小胡子終于翹了起來。
“好吧。”
他從水裏伸出一隻胖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如果奧地利那個叫弗蘭茨的愣頭青真的敢先動手……”
“那我法蘭西的二十萬大軍(号稱),可以借給你們‘玩玩’。”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隻有暴發戶才有的狡詐。
“我不要在名義上參戰。我要一個……‘被迫衛國’或者‘見義勇爲’的理由。就像當年我叔叔那樣。”
“明白!完全明白!”
加富爾如同聽到了神谕一般狂喜,連忙點頭哈腰地在水裏做了個揖(要不是溫泉水太深他都要磕頭了)。
“我們回去就去‘挑逗’奧地利!一定要讓他們那群腦袋裏隻有肌肉的貴族軍官們氣得發瘋,先對我們開第一槍!”
“隻要槍聲一響……”他露出了一個陰險的笑,“那剩下的公道……就全在陛下您的大炮射程之内了!”
《普倫比埃密約》,就在這一池子洗澡水裏,像個早産的怪胎一樣,呱呱落地了。
一個是出賣祖宗地盤求發展的政治賭徒。
一個是急需戰功來穩固皇位的投機皇帝。
這對“卧龍鳳雛”,終于因爲利益(和領土),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至于奧地利?至于弗蘭茨·約瑟夫?
遠在維也納的他,突然感覺背脊沒由來的一陣發涼。
他揉了揉肩膀,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難道,又要下雨了?”
不,陛下。
那不是雨。
那是從阿爾卑斯山的那頭,吹來的……帶着血腥味和法國香水味的……
風暴。